楔子
深夜十一点,成都双流机场的到达大厅依旧人流如织。周正拎着行李箱,随着人潮往外走,脸上带着连续出差五天的倦意。他扯了扯领带,脑子里全是即将到来的周末——终于可以好好睡个懒觉了。作为成都市金牛区市场监督管理局的一名基层公务员,这次去贵州调研市场秩序的专项工作让他几乎没怎么合眼。他拨通了妻子林雅的电话,响了几声被挂断,随后收到一条短信:“在改方案,你先睡,别等我。”周正苦笑了一下,林雅在广告公司做策划总监,加班是常态,两个人都忙,家里常常冷锅冷灶。他回了个“好”,打了辆车,往位于高新区天府二街的家驶去。
车窗外,成都的夜色璀璨而温柔,但周正的心里却隐隐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他甩甩头,觉得自己是想多了。
到家后,他轻手轻脚地开门,屋里漆黑一片,林雅果然还没回来。他打开客厅的灯,暖黄的灯光驱散了黑暗,也让他松了一口气。他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换上拖鞋,准备去卫生间洗把脸。路过主卧时,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门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
他伸手推开卧室门,打开了顶灯。
光亮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一切都和他出差前一样,整洁,干净。但他的目光却在扫过床铺时猛地顿住。
那张铺着浅灰色纯棉床单的双人床上,在他那一侧的枕边,有一块不正常的褶皱。准确地说,床单上有一小片颜色略深的痕迹,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湿过又干涸,边缘泛着一圈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黄褐色。周正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是个疑心重的人,但多年的基层工作经验让他对细节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他走近两步,俯下身,仔细观察那片痕迹。不是水渍,形状不规则,大约巴掌大小,位置很微妙——如果他平时睡在那一侧,正好在腰部以下的位置。他伸出手指,轻轻触摸了一下,布面微微发硬,有明显的异物感。
一股凉意顺着他的脊椎爬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用理性说服自己:也许是林雅不小心洒了什么,也许是床单没洗干净残留的污渍。但他骗不了自己,常年处理消费纠纷和各种投诉举报,他见过太多类似的痕迹,在酒店投诉案例里,这种痕迹往往指向一个让他此刻不敢深想的可能。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把家用剪刀。那剪刀是用来拆快递的,此刻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周正的喉咙发干,一个疯狂而冲动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盘旋。他知道这很荒诞,甚至有些神经质,但他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伸向了那把剪刀。
他拿起剪刀,在床头柜里翻出一个装过茶叶的铁盒,又找到一只一次性手套戴上。他回到床边,蹲下身,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剪刀沿着那片痕迹的边缘剪下了一块约莫两个指节大小的布料。他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醒了什么。剪下来的布片带着微微的腥味,他把它放进铁盒里,合上盖子,又用胶带在盒子外面缠了一圈。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看着床上那个小小的缺口,心乱如麻。他拿着铁盒走到书房,把它锁进了最下面一层抽屉里,钥匙放进了自己公文包的内层。
回到客厅,他打开手机,搜索“DNA鉴定哪里可以做”,看着搜索结果,他感觉自己像个可笑的侦探。但他必须这么做,不是为了抓奸,是为了给自己一个确定的答案。一个声音在他心底说:如果是误会,他会把这块布扔掉,向林雅道歉,然后加倍对她好。如果不是误会……他不敢往下想。
那一夜,林雅凌晨两点才回来,轻手轻脚地洗漱后,在客厅沙发上蜷缩着睡着了。周正躺在书房的折叠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一夜无眠。
四十八小时后,周正站在成都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的接待大厅里,手里捏着那个编号A-07的快递袋,里面装着他刚收到的DNA鉴定报告。他在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各种心理建设,但当他真正看到“排除同一认定”那五个字时,大脑还是嗡的一声,像被人猛地敲了一记闷棍。布料上提取到的DNA,和林雅毫无关系。那是一个陌生女性的。
周正找了个路边的长椅坐下,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阳光很好,晒得他后背发烫,但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报告末尾那一行对DNA来源的分析上:“样本中检出少量人体上皮细胞及体液成分,不属于样本提供者(林雅)。”
不属于林雅。他出差五天,自己的床单上,留下了一个陌生女性的DNA。
他捏着报告纸,指节发白。愤怒、羞辱、被背叛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冲击着他的理智。他想立刻冲回家,把报告摔在林雅面前,质问她到底怎么回事。但他的电话先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金牛区市场监管局-办公室”。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接通了电话。“周科,”电话那头是同事小刘的声音,“上次那个贵州的案子,省局那边有反馈了,说……”“小刘,”周正打断他,声音沙哑,“我这边有点私事,明天上班再说。”他挂了电话,站起身,看着不远处天府广场上车水马龙,突然觉得自己脚下这片土地变得不真实起来。
他知道,这件事必须查清楚。但用什么样的方式查,才能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真相?在体制内工作了快十年,他比谁都清楚,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需要冷静,需要证据链,就像他处理每一桩棘手的投诉一样。
他把报告折好放回公文包,拦了一辆出租车。“师傅,去高新区桂溪派出所。”他报了地址。有些事情,一个人查不了,也查不清。他选择相信法律和秩序,哪怕最终查出来的结果,可能会把他现在的生活炸得粉碎。
第一章
桂溪派出所的值班民警是个姓李的年轻警官,看着周正递过来的鉴定报告和一张剪下来的床单照片,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审视。他详细询问了周正出差的时间、发现床单异常的经过,以及他和妻子的关系状况,在接警记录上写了几页纸。
“周先生,”李警官合上记录本,“您反映的情况我们已经记录了。目前来看,仅凭一块床单上检出的不属于您妻子的DNA,还无法构成案件。我们这边可以先行登记,如果要正式立案,需要更明确的证据指向,比如入室盗窃的痕迹、物品丢失,或者能证明存在违法行为的监控录像等。”
周正点点头,这个结果他早有预料。“我明白,李警官。我过来报案,主要是想正式留个底。另外,我想申请调取我们小区单元楼的电梯监控,时间是上周日到本周四我出差期间。不知道这个程序怎么走?”
李警官看了他一眼:“这个需要物业配合,按照规定,涉及公民隐私的监控调取,原则上需要案件立案后由警方出面。不过你作为业主和直接利害关系人,可以先和物业沟通,征得他们同意后自行查看。如果物业不配合,或者你怀疑涉及刑事案件,可以再联系我们介入。”
从派出所出来,周正直接回了小区,找到物业经理。物业经理是个圆滑的中年人,看了周正的业主证和相关登记记录后,倒也没为难他,同意让他查看监控,但要求必须在监控室里看,不能录像,不能拍照。
周正坐在监控屏幕前,将时间调到他出差离开的周日早上。画面里,他拖着行李箱走出电梯,时间是早上七点四十分。然后他按下快进,看着电梯门开开合合,邻居出入,外卖员进出,保洁阿姨打扫。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看了一个多小时,眼睛都酸了,在他离开后到周四晚上他回来之前,电梯监控里都没有出现林雅的身影——除了周二晚上十点左右,林雅下班回来了一次,和周三早上七点又出门上班,这和他知道的林雅的作息对得上。
没有异常访客。难道那个人是拿着钥匙直接进来的,避开了电梯,从消防楼梯走的?周正心里一沉。他回到家里,翻箱倒柜,检查了所有房间,除了床单上那块被他剪掉的痕迹,没有任何财物丢失,门窗完好,也没有打斗或翻找的痕迹。一切都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害怕。
他坐在客厅里,看着对面林雅放着的几个快递盒子,那是她最近买的化妆品,还没拆。他突然想到,林雅的东西,他平时基本不动,她的衣服、饰品、私人物品都在主卧的衣帽间里。他走过去,打开衣帽间的推拉门,里面整理得井井有条。他犹豫了一下,开始小心翼翼地翻看林雅的衣物。在衣柜最下层一个放床品的收纳箱里,他翻到了一条床单,和现在铺在床上的那条是同款。他抖开一看,在对应的位置,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被剪刀剪掉的缺口。
周正愣在原地。林雅换了床单?她把那条有痕迹的床单换了,藏了起来,但忘了扔?或者说……她还没来得及处理?他拿出手机,拍下了这个缺口。新的证据出现了,但同时也带来了更大的疑点。如果床单是林雅换的,说明她知情。那么她为什么要换掉?她又在隐瞒什么?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谜团。他不想直接质问林雅,在没有搞清楚全部真相之前,任何情绪化的对质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他想起自己在执法过程中常用的一个方法——还原现场。也许,他需要把整个事情从源头重新梳理一遍。
他打开电脑,建了一个word文档,标题是《关于床单异常事件的调查记录》。他按照时间线,把自己出差、回家发现痕迹、送检、得到结果的整个过程都记了下来,事无巨细,包括自己的心理活动。写完最后一个字,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雅发来的微信:“今晚有个重要的提案会,可能要通宵,不回来了。你自己吃饭。”
周正看着屏幕,许久,回了两个字:“好的。”他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闭上眼。通宵提案是真的,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用审视嫌疑人的眼光去看自己的妻子了。这种感觉糟糕透了,但他控制不住。他决定,明天去一趟林雅的公司楼下,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在加班。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周正照常去单位上班。处理了几份市场巡查的报表,参加了半个小时的晨会,和同事讨论了即将到来的“3·15”宣传活动方案。他表现得和往常一样,没人看出他心里的惊涛骇浪。中午休息时,他给林雅发了条消息:“吃饭了吗?昨晚方案过了吗?”林雅回得很快:“刚吃完,方案还在改,头大。”配了一个叹气的表情包。周正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
下午五点半,他准时下班。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坐地铁来到了林雅公司所在的金融城。他在附近找了家咖啡馆,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目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写字楼的出入口。
他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天色完全暗了下来,金融城的写字楼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就在他快失去耐心时,他看到了林雅的身影。她穿着那件他熟悉的米色风衣,和几个同事一起走出大堂,在门口互相道别后,她并没有往地铁站或停车场的方向走,而是朝马路对面走去。周正的心提了起来,他结了账,远远地跟了上去。
林雅穿过马路,走进了一条小巷,里面有一排小餐馆。她在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川菜馆门口停下,和门口一个已经在等她的男人打了个招呼,然后两人一起走了进去。周正脚步一顿,他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三十多岁,戴着眼镜,穿着休闲西装,看起来文质彬彬。两人进了餐馆,在一个靠角落的卡座坐下,点了菜,一边吃一边聊,林雅脸上带着笑,看起来聊得很愉快。
周正站在巷口,隔着川菜馆的玻璃窗看着这一切。心里的火一下子蹿了上来,难道林雅口中的“通宵改方案”,就是和这个男人吃饭?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认识林雅十一年,结婚六年,他相信林雅不是那种会出轨的人。但这个男人的出现,和那块有陌生女性DNA的床单叠加在一起,让他的信任开始摇摇欲坠。他没有冲进去,而是站在巷口,用手机远远地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他转身离开了,脚步沉重。
回到家,他坐在书房里,把拍到的照片和之前收集的证据放到一起。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到处都是线索,但每一条线索都通向不同的方向。这个戴眼镜的男人是谁?如果林雅和他只是普通朋友,为什么要骗他说在加班?那块床单上为什么会有第三个人的DNA?那个第三个人又是怎么出现在他家里的?
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床单,如果那个DNA的主人是在他出差期间,被人带到他家里的,那这个人一定和林雅或者那个男人有关系。他拿出手机,翻到小区业主群,之前物业在群里发过通知,说最近在搞智能化升级,会在每层楼的楼道里加装监控摄像头。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这可能是破局的关键。
他立刻给物业经理打了个电话,询问楼道监控的安装进度。物业经理说已经装好了,正在调试中,后天就能正式启用。周正心中一动,后天……他需要在自己家和林雅公司之间,建立起一个时间关联。他没有权力去查林雅的通话记录和行踪轨迹,但他可以去查快递。他想起了林雅放在客厅的那些化妆品快递盒子,他拿起来看了一下面单,都是最近一周下单的。他记下了快递单号和寄件人信息。
第二天是周六,林雅上午回来了,看样子累坏了,倒头就睡。周正给她煮了碗面条放在桌上,自己坐在客厅里,用手机登录了快递查询网站,输入了记下的单号。几条快递信息显示,其中一件化妆品的发货地,就在成都,发货地址是高新区的一家写字楼。周正搜了一下那个地址,发现那是一家私人工作室,主营业务是“形象设计”。
形象设计?和化妆品有什么关系?他继续深挖,在这家工作室的社交媒体主页上,他看到了几张宣传照片。其中一张是工作室的内部环境,照片的背景墙上,挂着一个时钟。他放大那张照片,时钟指向十点二十五分。而在那面墙的旁边,有一个半开的门,门后露出的布艺沙发一角,花纹和他家客厅沙发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周正猛地站了起来,心跳加速。他家的沙发,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形象设计工作室的宣传照里?这绝不是巧合。他立刻在地图上搜索那家工作室的地址,然后打开打车软件,输入地址,导航显示距离他家不到三公里。他拿起外套出了门,按照导航找到了那栋写字楼,在楼下观察了一会儿,然后坐电梯上了十八楼。
工作室的门关着,但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的灯光。他犹豫了一下,按了门铃。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女人开了门,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时尚,妆容精致。“你好,请问找谁?”她的语气很职业,带着一丝戒备。周正扫了一眼室内,目光落在那个露出来的布艺沙发一角上——确实和他家的一模一样。他压下心中的惊雷,挤出一个礼貌的笑容:“你好,我是楼下的业主,家里最近在装修,想问问你们工作室的沙发是在哪里买的,我觉得挺好看的。”
女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是来问这个的,但还是客气地说:“哦,这个啊,是在南富森买的,一个北欧牌子,具体我忘了,你可以去那边看看。”周正道了谢,又问:“你们工作室开了多久了?环境真不错。”女人笑了笑:“才开一个多月。”周正点点头,告辞离开。
一个多月。时间线对上了。林雅买化妆品的快递发货地就在这里,而这个地方的沙发和他家是同款,这说明林雅至少来过这个地方,而且很可能相当熟悉。那么,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和这个工作室,和那块床单,到底是什么关系?谜团越来越多,但周正隐隐觉得,自己离真相,好像近了一步。
他回到家,林雅已经醒了,正在吃他煮的面条。“你去哪了?”她随口问。“楼下买了包烟,”他说,“对了,你上次买的那个新牌子的面膜,用着怎么样?我看你快递发得挺远。”林雅吃面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地说:“哦,那个啊,还行吧,朋友推荐的。”她没有多说,低头继续吃面。周正没有再问。
晚上,林雅去洗澡了,她的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充电,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是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发来的:“方案的事别着急,周一再碰。”周正看了一眼,记住了那个名字——陈昊。
第三章
接下来的两天,周正没有再轻举妄动。他照常上班下班,和林雅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但内心的波澜从未平息。他找了一个在市局刑侦支队做技术工作的老同学,以私人名义咨询了一下关于DNA鉴定的细节和通过民用渠道能否追踪到DNA数据库的问题。老同学告诉他,民用DNA数据库并不完备,除非对方有过违法犯罪记录被录入,否则基本查不到。但老同学也提醒他,如果有明确的怀疑对象,可以设法获取对方的生物样本进行比对,不过这种方式有法律风险。
周正思考再三,决定暂时先不打草惊蛇。他需要先确认那个工作室和林雅的关系,以及陈昊在其中的角色。周一中午,他利用午休时间,再次来到了那家工作室所在的写字楼。这次他没有上楼,而是在楼下大厅的休息区坐着,留意着进出的人。大约一点半,他看到了陈昊。陈昊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杯星巴克,径直走向停在楼下的车,然后开车离开了。
周正记住了陈昊的车牌号。他回到单位,利用内部系统查了一下(当然,这是违规的,他只是看了一眼,没有记录),发现那辆车登记在一家名为“雅致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名下。而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赫然是林雅。
周正拿着查到的那一页信息,手心全是汗。林雅在外注册了一家文化传播公司,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她,而陈昊开着这家公司的车。这已经不能用“朋友”或者“同事”来解释了。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深挖。这家“雅致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注册时间正好是两个月前,注册资本一百万元,主要经营范围是“个人形象设计、企业文化策划、市场营销策划”。股东除了林雅,还有一个叫“陈昊”的自然人。两人各占百分之五十的股份。
周正的心沉到了谷底。林雅居然背着他注册了公司,而且和另一个男人合伙。这已经不是床单的问题了,这涉及财产、信任和婚姻的根基。他想起林雅这几个月确实常常晚归,说是加班、陪客户,原来都是在忙这个?她为什么要瞒着他?是怕他不同意,还是因为陈昊……他的思路再次被打断,手机震动,是林雅打来的电话:“今天不加班,我回来吃饭,想吃什么?我买菜。”
周正愣了一下,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听林雅说不加班。他压下心里的各种念头,平静地说:“我都可以,你看着买。”挂了电话,他把查到的东西打印出来,锁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他知道,今晚他必须面对林雅了,不是摊牌,而是试探。
晚上,林雅果然早早回来了,买了排骨和莲藕,炖了汤,还炒了两个菜。桌上难得摆了三菜一汤,气氛温馨得不真实。两人相对而坐,默默吃饭。周正先开了口:“最近工作还那么忙吗?”林雅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还行,那个大方案总算过了,能松口气了。”她看起来心情不错。
周正斟酌着措辞:“你那个提案公司一定很重视吧,我看你之前老是加班到很晚。”林雅笑了笑:“是啊,这次要是成了,下半年奖金就稳了。”她依然没有提到那家公司的事。周正看着她,觉得面前的妻子有点陌生。她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他?
饭后,周正抢着洗碗,让林雅去看电视。他在厨房里,听着客厅传来的综艺节目的笑声,心里五味杂陈。他擦了擦手走出来,坐到林雅身边,装作不经意地问:“对了,你最近有没有买什么大件的东西?我看咱们家那个沙发套子有点旧了,要不要换一套?”林雅看了他一眼:“怎么突然想起换沙发套了?我觉得挺好的啊,不用换。”周正说:“哦,我是说那天路过一个家具店,看到一款挺好看的,想着你不是喜欢北欧风嘛。”林雅拿着遥控器换台,随口说:“北欧风现在烂大街了,咱们家这风格挺好的,别折腾了。”
周正闭上嘴,没有再继续。他确定了,林雅不想在家居方面进行任何改动,是因为心虚吗?还是只是单纯的审美惯性?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和她家沙发同款的工作室,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深夜,林雅已经睡了,周正却毫无睡意。他拿着手机,在黑暗中翻看着林雅的朋友圈。她的朋友圈几乎全是工作和生活日常,没有任何关于那家工作室的信息。他又翻到陈昊的朋友圈,陈昊的朋友圈没有设置权限,里面大多是行业资讯和一些聚餐照片。在一个月前的一条动态里,陈昊发了一张工作室开业的照片,配文是“新起点,新出发”。周正放大那张照片,照片里除了陈昊,还有几个人,他看到了林雅的身影,她站在陈昊旁边,面带微笑,手里举着一杯香槟,两人站得很近。照片的背景墙上,那款时钟清晰可见。
他把照片截图保存。林雅果然出席了开业仪式,而且是以女主人的姿态站在合伙人身边。她为什么要瞒着他?是为了给一个惊喜,还是在为离婚做财产转移的准备?周正觉得自己需要知道更多。他想起家里书房的保险柜,林雅告诉他密码是她的生日,但他从来没打开过。他轻手轻脚地从书房柜子里拿出钥匙,打开了保险柜。里面除了房产证、户口本这些重要的证件,还有一个档案袋。他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协议显示,林雅将其持有的“雅致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以象征性的价格转让给了陈昊。协议签署日期,是两周前。
周正拿着那份协议,手在发抖。他已经转让了股份?为什么?林雅不仅瞒着他注册了公司,还偷偷将大部分股份转给了合伙人。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他觉得自己陷得越来越深。就在他准备把协议放回去时,他发现档案袋底部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他打开一看,是一份打印出来的邮件截图,发件人是林雅,收件人是陈昊,日期是三个月前。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我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启动。”邮件标题是:“关于‘净水计划’的启动。”
净水计划?这是什么?周正一头雾水。他把所有东西放回原位,锁好保险柜。他感觉有一张巨大的网正在向自己罩下来,而林雅和陈昊就是织网的人。他必须尽快搞清楚“净水计划”到底是什么。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块床单上的DNA,和这个神秘的“净水计划”之间,一定存在某种关联。
第四章
周正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他就起了床,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出门去了单位。路上,他给自己的大学室友张建国打了个电话。张建国现在在省公安厅经侦总队工作,是他的铁哥们儿。“老张,帮我查个东西。”周正开门见山,“一个公司,叫‘雅致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是林雅,还有个股东叫陈昊。我想查查他们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资金往来或者经营记录,特别是最近几个月。”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正,你查你老婆的公司干什么?出什么事了?”周正简短地说:“可能有点问题,但我不确定。你先帮我看看,别声张。”
张建国答应了,说下班前给他回话。一整个上午,周正都心神不宁。下午两点,张建国的电话来了:“周正,我帮你查了一下。这家公司注册资金一百万,但实缴是零,而且最近三个月,有两笔各三十万的大额资金从不同的个人账户转入公司账户,然后又很快转到了另外一个对公账户,这个对公账户的开户行在深圳,名字叫‘深蓝水务科技有限公司’。”周正心里一紧:“水务公司?”张建国说:“对,做净水设备的。这两笔钱转过去之后,‘雅致’这边账上就没钱了,基本是个空壳。另外,这个‘深蓝水务’的法人代表,不姓林也不姓陈,姓周。”
“姓周?”周正的心跳猛地加速,“叫什么?”“周茂林。”张建国念出那个名字,“是你家亲戚吗?”周茂林。周正的父亲,就叫周茂林。他父亲已经退休五年了,从来没有听说过他注册过什么水务公司。
周正感到一阵眩晕。“我知道了,老张,谢谢你。这事你先别跟别人说。”他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久久无法动弹。林雅注册的公司,把钱转给了以他父亲名字注册的水务公司。这算什么?林雅在悄悄帮他父亲做生意?这说不通啊。父亲一向反对他们搞副业,怎么可能和林雅背着他开公司?
他立刻打电话给父亲,父亲接电话时背景音很安静,应该在家。“爸,您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事情……需要跟我说的?”周正试探着问。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我挺好的,能有啥事?你多关心关心小雅,她最近忙得都瘦了。”周正心里一动:“爸,您见过小雅最近在忙什么吗?”父亲说:“她之前跟我提过一嘴,说在帮朋友打理一些投资项目,让我别操心。”周正没有再问下去,挂了电话。
投资项目?水务公司?床单上的DNA?这些碎片信息像一堆散落的珠子,他需要一个线头把它们串起来。他决定从“深蓝水务科技有限公司”入手。他在网上搜了一下,找到这家公司的官网,看起来是个正规的净水设备生产企业,规模不大,但产品线还挺全。他记下了官网上的联系电话。
当天傍晚,他用单位的座机拨打了那个电话,接通后,他自称是成都市某区的政府采购专员,想了解一下他们公司的产品和资质。“深蓝水务”那边很热情,立马给他转到了市场部。接电话的是一个声音甜美的女销售,详细介绍了公司的实力和产品。周正问:“你们公司法人代表是周茂林先生吧?他是不是以前在成都工作过?”女销售愣了一下:“周总是我们老板,但我们这边主要是生产基地在深圳,周总好像很少来公司,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周正心里有了数。父亲很少参与经营,那这个公司到底是谁在管?他回家后,趁着林雅还没回来,悄悄进了书房,打开了父亲的电脑。父亲电脑的密码是他的生日,他很容易就进去了。他在父亲的邮件里搜索“深蓝”、“水务”、“公司”等关键词,终于在一个月前的一封邮件里找到了线索。那封邮件是发给林雅的,抄送给了陈昊。内容是:“小雅,深圳那边的资质审核已经通过了,‘净水计划’的试点可以正式开始了。前期资金我已经让陈昊准备好了,你这边把合同细节再完善一下,下周我们开个碰头会。另外,你爸那边我还没说,等项目落地了再告诉他,免得他担心。”
发件人是“周茂林”。但周正知道,父亲根本不会写这种邮件。这封邮件,要么是林雅用父亲的名义发的,要么……他看向电脑屏幕右下角,登录账号显示的是林雅的邮箱。是林雅用父亲的账号发的。她用父亲的名义在操作整个事情。
周正感觉自己触碰到了一个巨大的秘密。林雅用他父亲的名义注册公司、开设账户、转移资金,还拉着一个叫陈昊的男人一起,搞什么“净水计划”。这已经不仅仅是出轨的问题了,这是金融诈骗、是伪造身份、是可能让他父亲陷入法律风险的严重事件。那块床单上的DNA,会不会是某个人留下的威胁信号?或者,是事情败露后,有人想要制造一个家庭矛盾的烟雾弹?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林雅会那么忙,为什么会有陌生人的DNA出现在他家的床上。那可能根本不是情欲的痕迹,而是有人故意留下的警告——有人已经潜入了他的生活,或者说,已经有人盯上了林雅搞的这个局。他的妻子,正在玩火。而此刻,他所要做的,不是去质问背叛,而是要先扑灭这场火,保护自己的父亲和家庭,免受这场可能即将到来的灾难。
他的脑子里快速闪过各种可能。他站起来,拿起手机,拨通了张建国的电话。“老张,我这边可能有个大案子要请你帮忙了。不过,在这之前,我要先确保我老婆和我爸的安全。你那边能不能帮我查一下,最近有没有人查过‘雅致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和‘深蓝水务’的底?”张建国说:“好,我帮你留意。”
挂了电话,周正把林雅在父亲电脑上留下的所有操作记录截屏保存,然后把电脑恢复原状。他坐在黑暗里,默默地等待林雅回来。他不再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担忧和冷静。他知道,明天,他就要去趟深圳了,去亲眼看看那个“深蓝水务科技有限公司”,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第五章
周正向单位请了三天年假,谎称要回老家探亲。他买了一张飞往深圳的机票,没告诉任何人,包括林雅和父亲。抵达深圳宝安机场时已是下午,他按照地址,找到了位于龙岗区一家工业园内的“深蓝水务科技有限公司”。公司规模比想象中要大一些,厂房办公楼虽然有些旧,但门口挂着崭新的公司铭牌,来来往往的工人和车辆显示着它在正常运转。
周正在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然后以业务考察的名义,联系了深蓝水务的销售部,预约了第二天上午参观工厂。第二天,他准时到达,接待他的正是那天电话里那位女销售,姓王。王小姐热情地带他参观了生产车间、研发实验室和产品展示厅。周正一边看一边问,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在参观过程中,他旁敲侧击地打听公司的法人代表和实际控制人情况。
王小姐告诉他:“周总一般不在这里,我们日常运营是李副总在负责。”她指了指远处办公室里的一个人。周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低头看文件。周正心里一动:“我能跟李副总聊聊吗?有些合作细节可能需要他这边确认。”王小姐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他去了李副总的办公室。
李副总叫李海,看起来是个精明强干的人。周正和他寒暄了几句,切入正题:“李总,我这次来呢,主要是想了解一下贵司‘净水计划’这个项目的具体情况。我听说这个项目是和成都那边的‘雅致文化传播’合作,不知道是真是假?”李海听到“雅致文化”四个字,脸上明显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恢复如常:“哦,这个项目还在筹备阶段,具体细节我不太方便透露。请问您是怎么知道这个项目的?”
周正笑了笑,掏出名片递过去:“我是成都市高新区一家社区服务机构的项目负责人,专门负责社区净水设备试点推广,所以对这方面的项目比较关注。”李海接过名片看了看,点了点头:“原来是同行。这个‘净水计划’呢,是我们公司今年推出的一个针对老旧社区的净水设备公益项目,由合作方负责落地执行,主要是通过租赁和以旧换新的方式,给居民提供干净的饮用水。项目还在筹划阶段,具体怎么推,我们还在商量。”
“公益项目?”周正心里打了个突,“那李总,这个项目的合作方‘雅致文化传播’,具体负责什么内容呢?”李海说:“他们负责前期的市场调研和社区对接。毕竟雅致的林总在成都本地资源比较丰富,我们技术方提供产品和运营支持。”他没有说陈昊。周正继续问:“那这个项目的资金投入情况呢?我听说是雅致那边先垫资了?”李海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问得太细了,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前期筹备费用是我们深蓝和雅致共同分摊的,具体的财务安排我不清楚,是周总亲自管的。”他口中的“周总”,显然是指周茂林。
周正心里已经有了底。这是一起典型的利用“公益”名义进行非法集资或者套取政策补贴的案件。林雅和陈昊负责在地面推广,用“深蓝水务”的技术和资质做背书,用他父亲的名义注册公司走账,把资金转出去。而这一切,如果被有关部门盯上,最后背锅的很可能就是不知情的父亲。而那块床单上的DNA,现在想来,会不会是某个竞争对手或者利益相关者留下的警告?或者是林雅与陈昊之间因为分赃不均发生了矛盾,有人故意留下了痕迹来要挟她?
他告别了李海,回到旅馆,立刻给张建国打电话,把自己在深圳的发现详细说了一遍。张建国听完,语气也变得严肃:“这事不小。你暂时别打草惊蛇,我这边会通过经侦的渠道去核实一下深蓝水务和雅致文化的资金流,看看有没有涉及非法集资的嫌疑。另外,你那个床单上的DNA,我建议你想办法做个比对,虽然目前没有明确的嫌疑人,但说不定能成为日后定罪的证据之一。”周正同意了。
挂断电话,周正决定提前返回成都。他需要好好理一理手里的证据链,然后找个机会,和林雅正面谈一次。但他还没上飞机,就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号码归属地是成都。他犹豫了一下,接通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语气带着一丝颤抖:“你是周正吗?林雅的老公?”“我是,请问你是?”“我叫苏敏,我是林雅的朋友……也是……那个床单的主人的朋友。林雅她出事了,你能不能回来一趟,快一点。”
周正心里咯噔一下:“她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苏敏的声音带着哭腔:“那个床单上的DNA是我的,我知道你一定查到了。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林雅她……她被人威胁了,那个威胁她的人,就是陈昊!他把我们俩都骗了。林雅现在一个人在家里,我担心她会做傻事。”周正脑子里轰的一声:“你在哪?我现在就赶回来,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敏报了一个地址,是高新区的一个咖啡馆。周正改签了最近的一班航班,飞回成都。一路上,他脑子里乱成一团。DNA的主人主动找上了门,林雅被陈昊威胁,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他现在已经不关心林雅是否背叛了他,他更担心她的安全,以及整个事件的真相。
第六章
两个小时后,周正赶到了那家咖啡馆。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坐在角落里,眼睛红肿,看到周正进来,立刻站了起来。“你就是苏敏?”周正走过去坐下,开门见山。苏敏点点头,手指紧紧攥着纸巾:“对不起,我早该跟你说明白的。但林雅不让我说,她怕连累你。”
“从头说吧,那个床单是怎么回事?”周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苏敏深吸一口气:“我叫苏敏,是深蓝水务在成都这边的项目专员,我和林雅是大学同学。三个月前,林雅找到我,说她和陈昊、还有你们家公司合作搞了一个净水设备的社区推广项目,请我过来帮忙做执行。我当时正好在找工作,就答应了。一开始都挺正常的,我们跑社区、做调研、签合同。
“但是上个月,我发现陈昊在私底下用我们项目的名义,跟一些老人签了高额的投资理财协议,承诺高额回报,而钱全部转到了他个人的一个账户里。我告诉了林雅,林雅去质问陈昊,陈昊就露出了真面目。他说他和你们家老爷子早就商量好了,这个项目就是个壳,用来圈钱的,要是敢说出去,就让老爷子背锅,还说……”
“说什么?”周正追问。苏敏咬了咬嘴唇:“说林雅和你结婚六年都没孩子,你们家老爷子一直想要个孙子,对林雅早就不满了。陈昊说他能帮林雅在老爷子面前说好话,条件是让她闭嘴,继续帮他做事。林雅不愿意,但又不敢报警,怕连累你爸。她去找陈昊理论,就在你们家……就在你出差的那几天。”
“那天发生了什么?”周正的声音发紧。“那天林雅约陈昊到家里谈,想让他收手。陈昊来了,两人吵得很凶。林雅要去找你爸说清楚,陈昊就威胁她,说如果敢说出去,就把她拉下水,说她也是同谋。林雅气极了,推了他一把,陈昊摔倒了,头撞在床头柜上,流了血。血弄到了床单上。”苏敏说完,眼泪掉了下来,“林雅吓坏了,以为把他打伤了。她打电话给我,我赶过去,帮她处理了一下伤口。陈昊走了之后,林雅想换床单,但她当时太慌了,只剪了那块沾血的布藏起来,又换了一条新的床单。但她不知道怎么处理剪下来的那块,就把它藏在衣帽间的收纳箱里了。后来她发现你提前回来了,怕你发现,就一直没敢扔。”
周正愣住了。所以,床单上的DNA,是陈昊的血?那个被他视为情敌和合伙人的男人,竟然是在林雅家里发生过冲突,并且受伤流了血?“那陈昊呢?他现在什么情况?”周正问。“他后来来找过林雅两次,威胁她,说手上有她的把柄,让她配合他继续做项目,否则就把所有事情捅出去,包括伪造你爸签名注册公司的事。”苏敏说,“林雅扛不住了,她把股份转给陈昊,想脱身,但陈昊不同意,他想要更多。昨天我陪她吃饭,就是商量对策。她今天没来上班,电话也打不通,我担心……她会不会做什么傻事。”
周正听完,什么都明白了。一切都对上了。林雅不是出轨,她是在被胁迫。她瞒着他注册公司、转移资金,都是为了保护父亲,为了应付陈昊的威胁。而他,却一直在怀疑她,甚至去查她的行踪,拍她的照片。一股巨大的愧疚感淹没了他。
“她现在在哪?你知道吗?”周正站起身。“我不知道,电话关机了。”苏敏也站起来,“她可能会去找陈昊,也可能会去她爸妈家。”周正立刻拨打了林雅的电话,果然关机。他想了想,拨通了父亲的电话:“爸,小雅今天去你那边了吗?”父亲的声音有些奇怪:“没有啊,怎么了?你声音怎么这么急?”周正说:“没什么,我联系不上她,有点担心。”“你等等,”父亲说,“她刚才给我发了个信息,说去深圳出差了,还让我别担心。”
深圳?她去深圳找陈昊了?还是去找深蓝水务的其他人对质?周正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对苏敏说:“你先回去,保持联系。我去找她。”他转身冲出咖啡馆,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双流机场。在车上,他给张建国发了条信息:“老张,情况有变,我老婆可能被陈昊控制了。帮我查一下陈昊的航班信息,看是不是去了深圳。”张建国很快回了条消息:“稍等,我查一下。”几分钟后,他回:“查到了,陈昊今天下午飞深圳的航班,已经落地了。你老婆没有乘机记录,应该还没离开成都。”
没离开成都?那父亲说她去深圳出差,是假的?周正立刻让司机掉头,直奔林雅的父母家。他有林雅父母家的钥匙,直接开门进去了。屋子里很安静,林雅的母亲在厨房做饭,看到他来了有些惊讶:“正儿?你怎么来了?小雅不是跟你一起吗?”周正问:“妈,小雅今天没来过吗?”林母摇头:“没有啊,她好几天没打电话回来了。怎么了?”周正没有解释,只说了句没事,转身就走。
他站在楼下,心里冰凉。林雅不在父母家,也不在家,电话关机,她说去深圳出差是假的。她到底在哪?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她可能去了陈昊的住处,或者被陈昊带走了。他立刻给苏敏打电话,问她陈昊在成都的住址。苏敏告诉他一个地址,在天府新区的一个高档公寓。
周正立刻打车过去。到了楼下,他进不去电梯,只好等在楼下。大概过了十几分钟,他看到陈昊的车从地下车库开了出来,车里只有他一个人。周正没有犹豫,冲上去拦在车前。陈昊急刹车,探出头来,看到是周正,脸色一变。“林雅在哪?”周正盯着他,声音冰冷。陈昊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种虚伪的笑容:“周哥,你说什么呢?林雅不是跟你在一起吗?”周正一把拉开车门,把他拽了出来:“别跟我废话,林雅在哪?你把她怎么了?”陈昊被他勒住衣领,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慌张:“我真不知道!我今天刚从深圳回来,我就是去处理公司的事!林雅她……她下午给我打过电话,说要见我,但我没见!我真不知道她在哪!”
周正盯着他的眼睛,从他的神情里看不出说谎的迹象。他松开手,深吸一口气:“如果林雅出了什么事,我第一个找你。”他转身离开,掏出手机再次拨打林雅的电话。这一次,电话居然通了。那头传来林雅的声音,带着哭腔:“周正……对不起……我在九眼桥这边……你能来接我吗?”
周正心里一松,又提了起来:“你站在那里别动,我马上过来。”他叫了辆出租车,直奔九眼桥。在合江亭附近,他找到了林雅。她坐在河边的长椅上,看着流动的河水,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看到周正跑过来,她站起身,扑到他怀里,放声大哭:“对不起……我什么都瞒着你……我本来想自己解决的……但那个陈昊,他太可怕了……”
周正紧紧抱住她,轻拍着她的后背:“别怕,没事了。我都知道了,苏敏都告诉我了。你没有错,是我不好,我不该怀疑你。”林雅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真的不怪我?”周正摇摇头:“怪你瞒着我,但更心疼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走吧,我们回家。”
第七章
回家路上,林雅在车里断断续续地把事情原委讲了一遍。和苏敏说的基本一致,但多了几个细节:陈昊最初找到她合作时,表现得非常专业和热情,提出的“净水计划”也确实是针对老旧社区的公益项目,打动了她。她不想让周正觉得她不务正业,又怕父亲担心,才决定瞒着家人先试试。没想到陈昊野心越来越大,把公益项目变成了圈钱工具。她发现后想抽身,却被陈昊以伪造父亲签名的证据相要挟。那天在家里的冲突,她确实推了陈昊一下,但陈昊的头撞在床头柜角上流了血,她也吓坏了。
“那块剪下来的床单,我本来想扔掉的,但那天你回来得太快,我还没来得及处理,怕你发现,就藏进了收纳箱里。后来你问起沙发套的事,我就更心虚了,怕你发现我和陈昊有来往,但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林雅靠在车窗上,声音疲惫。
周正握着方向盘,心里又酸又涨。“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是你丈夫,我们可以一起面对的。”林雅苦笑:“我一开始是觉得自己能处理好,不想让你操心。后来事情越闹越大,我发现已经没法回头了。我怕连累你爸,怕你怪我。”
周正沉默了一会儿:“那陈昊伪造我爸签名注册公司的事,你有证据吗?”林雅点点头:“我有他让我操作那家公司的聊天记录和录音,我留了一手。”周正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明天我们一起去报案,把所有事情都向公安机关说清楚。你虽然有责任,但你是被胁迫的,现在主动自首并且提供证据,就是最正确的处理方式。”林雅看着他,眼里有泪光:“你真的不怪我?”周正说:“我怪你不够信任我。但这件事,我们一起扛。”
第二天一早,周正陪着林雅,带着她收集的所有证据,到高新区公安分局经侦大队报了案。警方对林雅制作了详细的询问笔录,接收了她提供的聊天记录、录音和公司文件等证据。同时,周正也把自己查到的关于深蓝水务的情况、以及那块床单的来源和DNA鉴定结果向警方做了说明。警方表示会立即展开调查,并对陈昊进行传唤。
从公安局出来,阳光很好。林雅牵着周正的手,像个小女孩一样跟在他身后。周正回头看着她:“走,回家好好睡一觉,然后我们去趟我爸那儿,把这事跟他说清楚。”林雅点点头。
在父亲家,周正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包括自己的调查、DNA的误会、林雅的苦衷,以及陈昊的阴谋,完整地告诉了父亲。父亲听完,沉默了许久,然后叹了口气,对林雅说:“小雅,你受委屈了。以后有事,不要一个人扛,我们都是你的家人。”林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周正搂住她的肩膀,感觉到怀里的她终于卸下了所有的负担。
三天后,警方传来消息,已经立案侦查。陈昊因涉嫌伪造公司印章、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深蓝水务那边的相关负责人也被控制。案件还在进一步侦办中。林雅因为主动自首且情节轻微,配合调查,目前办理了取保候审。
生活似乎正在慢慢回归正轨。那块被剪了一个缺口的床单被周正扔掉了,换了一条崭新的、温暖的米色床单。晚上,两人躺在床上,林雅侧过身,看着周正:“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周正老实交代:“从看到床单上那块痕迹开始。”林雅又好气又好笑:“你居然还去做DNA鉴定,你是不是心里一直觉得我……”周正赶紧捂住她的嘴:“别瞎说,我就是职业病犯了,想查个水落石出。”林雅推开他的手,认真地说:“以后不准再怀疑我。”周正笑了:“好,那你以后也不准再瞒我任何事。”两人相视一笑,卧室里温暖的灯光照着他们,仿佛把之前所有的阴霾都驱散了。
第八章
案子进入司法程序后,周正和林雅的生活逐渐恢复了平静。林雅辞去了那家广告公司的策划总监职务,专心处理“雅致文化传播”的善后事宜。周正陪着她跑了好几趟税务机关和工商部门,补齐了相关手续。虽然公司因为涉及案件还在清算中,但至少该补的税补了,该退的款退了,没有留下更大的后患。
周正的工作也恢复了常态,每天处理着各种市场投诉和监管事务,忙碌而充实。陈昊的案子开庭审理那天,周正和林雅作为证人出庭。法庭上,陈昊低垂着头,没有了往日的嚣张气焰。当法官宣读陈昊利用“净水计划”非法集资的金额时,旁听席上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周正看到那些坐在旁听席上、白发苍苍的老人,心里很不是滋味。那些钱,是很多老人的养老钱。在法槌落下的那一刻,周正感觉到林雅攥紧了他的手。
庭审结束后,两人一起走出法院。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林雅深吸一口气:“终于结束了。”周正看着她:“嗯,结束了。”他顿了顿,“我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一下。”林雅看着他:“什么想法?”周正说:“那个‘净水计划’,我觉得其实是个好想法。老旧社区的饮水问题确实存在,如果能做成真正的、不坑人的公益项目,对很多老人来说会是件好事。我认识一些做社区服务的朋友,我可以牵线搭桥。我们把这个项目做起来,用干净的方式做,你觉得怎么样?”
林雅看着他,眼睛亮了起来:“你……真的这么想?”周正点点头:“做错事不可怕,关键是能不能从中吸取教训,再做点对的事。你之前被陈昊带偏了,但现在,我们可以自己做对的事。”林雅笑了,用力地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做。”
一个月后,一个由周正和林雅共同发起的社区公益净水项目正式启动。项目在金牛区几个老旧小区试点,免费为独居老人安装净水设备,定期更换滤芯,费用由一家正规的公益基金会和社区共同承担。周正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帮项目制定了详细的服务标准和监督机制,确保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林雅则发挥她的策划特长,把项目包装得既专业又接地气。
项目试运行当天,林雅发了一条朋友圈:“从迷途中归来,愿每一步都能走得更踏实。感谢所有信任和不曾放弃的人。”配图是她在社区服务中心和老人们一起接水的照片。周正给她点了个赞,然后继续埋头整理一份关于社区净水设备使用情况的调研报告。
周末的早晨,阳光透过窗帘洒进卧室,落在崭新的米色床单上。周正翻了个身,身边已经空了。林雅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周正,起来吃早饭了!今天约了社区李主任看新的设备场地!”周正笑了笑,慢悠悠地坐起来。窗外的成都,阳光正好,日子在踏踏实实地往前走着。
尾声
三个月后,社区净水项目已经在六个社区落地,惠及三百多户老年家庭。周正利用周末时间,和林雅一起回访了几家老人。看到老人们喝上清澈的直饮水,露出舒心的笑容,他觉得这比破获任何案子都有成就感。
林雅的公司虽然注销了,但她注册了一个新的社会服务机构,专门承接社区公益项目。这一次,她的合伙人不再是心怀鬼胎的陈昊,而是一群真正想做事的年轻人。周正有时下班后,会去机构帮忙做点法律咨询和流程梳理,两人配合得倒也默契。
那个关于床单的故事,成了两人之间一个带着点尴尬又有些温暖的回忆。周正偶尔会拿这事打趣林雅:“你下次再想私藏什么秘密,记得换个地方,床单太容易暴露了。”林雅就瞪他一眼:“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当侦探当上瘾了,哪有后面那么多事。”但说着说着,两人都会笑起来。
日子恢复了平常的模样,有忙碌,有疲惫,有争吵,也有和解。但那块被剪掉的床单,就像一个特殊的符号,提醒着他们:信任是婚姻里最珍贵的东西,而爱,是在经历过风雨之后,依然愿意选择相信,选择一起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