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走后的第七天,家里没有半点悲伤,反倒像个寻宝现场。
天刚蒙蒙亮,大舅妈和二舅妈就来了,二话不说扎进外公那间老卧室。柜门被拉得哐当响,旧棉被抖开又卷上,连外公穿了十几年的那件藏青棉袄,都被大舅妈捏着袖口一寸一寸地摸,嘴里还念叨:“爸这人精着呢,肯定缝在夹层里。”
我站在房门口,看见小姨一个人坐在外公的床沿上,手里攥着块半旧的抹布,正不紧不慢地擦那个挂在床头的老相框。玻璃反着光,里面外公穿着中山装,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二舅妈突然从衣柜后头直起腰,气喘吁吁地指着小姨:“妈说爸走之前跟你交代过后事,你老实说,他那张存单,是不是你给藏起来了?”
小姨擦相框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
小姨没吭声,只是把相框翻过来,用抹布擦了擦背面的灰。
“你装什么哑巴?”大舅妈凑过来,一把按住小姨的手,“爸住院那会儿,就你天天守着,存单在哪儿你能不知道?我们家你大哥可是长子,按理说这些东西该由他出面管。”
小姨这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姐,我是真不知道。爸走前也没提过什么存单,你们要翻就翻,别把屋子弄乱了。”
“弄乱?”二舅妈冷笑一声,“这房子往后还不知道是谁的呢,轮得着你心疼?”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我站在门口,心里堵得慌,又插不上嘴。小姨没再说话,起身去厨房烧水。舅妈们也不客气,继续在屋里翻腾。
没过多久,二舅妈忽然“哎哟”一声,从外公那本卷了边的旧书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条,激动得手都抖了:“找着了!快看,存单!”大舅妈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两人头挨着头一看,脸色顿时垮了下来。不过是张二十年前的十块钱收据,还是外公当年交电费留下的。
“白高兴一场。”二舅妈把纸条往地上一扔,又扭头盯着小姨的背影,“我看就是有人心里有鬼,藏着不说。”
大舅妈干脆把外公生前的衣服全从柜子里拽出来,一件件翻口袋,连裤腰里的暗袋都没放过。棉絮飞得到处都是,屋子里像遭了贼。小姨端着热水出来,看见满地的旧衣裳,嘴唇抖了抖,到底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住在小姨家。半夜醒来,发现她不在床上。我轻手轻脚走到客厅,借着月光看见小姨正抱着外公那个老相框,坐在沙发上发呆。过了一会儿,她起身披了件外套,抱着相框出了门。
第二天,舅妈们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堵在小姨家门口,拍着门喊:“做贼心虚了吧?大半夜抱着个相框跑,肯定有鬼!今天不把东西交出来,别想消停!”
我拽了拽小姨的袖子,偷偷问她:“小姨,那相框里到底有没有东西?”
她沉默了好半天,才红着眼眶说了一句:“有些东西,不能落在外人手里。”
舅妈们堵在门口,把门拍得山响,左邻右舍都探出头来看热闹。大舅妈扯着嗓子喊:“爸才走几天,你就把东西往自己屋里搬,今天不把相框交出来,咱就报警!”
小姨站在门里,身子抵着门板,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老相框,指节都泛了白。二舅妈挤上来,伸手就要夺:“你一个嫁出去又离了婚的,老赖在娘家不算,还想吞家产,你要不要脸!”
“别动!”小姨突然喊了一声,嗓子都劈了。
满楼道的人一下安静了。小姨靠在墙上,眼泪“唰”地掉下来,可她死死抱住相框,像抱着命一样。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存单就在这儿,可你们谁也别想动!”
说完,她当着一众人的面,抖着手把相框翻过来,一下一下抠开背面的薄木板。空气像被冻住了,谁都没吭声。
木板“啪”地掉在地上。相框里,一张泛黄的存单露了出来,五万块。旁边还夹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小姨展开纸条,外公那笔熟悉的小楷露出来:
“小闺女照顾我八年,这钱留给她。别人要是闹,就想想自己来过几次。”
大舅妈盯着纸条,脸“唰”地白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爸啊,你偏心啊——”二舅妈叉着腰,指着小姨骂:“好哇,你早就串通好了,演给谁看呢!”
小姨没躲,也没回嘴,只是把存单和纸条紧紧捂在胸口,眼泪一滴滴砸在相框玻璃上。
小姨没理会她们的哭闹。她弯腰把掉在地上的薄木板捡起来,将存单和纸条重新放回相框里,一块一块地按紧背板,动作慢得很,像是怕弄疼了谁。
“爸到死都留着这个相框,”小姨直起身,把相框抱在胸前,看着坐在地上的大舅妈,又扫了一眼二舅妈,“不是因为它值钱,是因为里面装着他最看重的脸面。可你们今天这一闹,把他的脸面全丢尽了。”
大舅妈的哭声卡在嗓子眼里,二舅妈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一个字。
我站在门边,忽然觉得那个漆面斑驳的老相框,比满屋子的存单都重。
舅妈们后来是怎么走的,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小姨关上门,把相框重新挂到墙上,仰头看了好一会儿,轻声说:“爸,你放心,我不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