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雨婷

来源：奔流文学(官微)

杭州城里、城外都是树。生活在这总感到自己像只没有笼子的鸟，就这么晒着，阳光打在后背，人就松软了，舒服成一床新鲜透亮的棉被。

重要的是，我喜欢在公园里看人。春天满是抄近路的赏花人。人在公园里忙，土壤在种子里忙，忙来忙去却更安静了，忙得不多却忙出了心事、寂寞和一点点的乐趣。我偶尔能遇见坐着轮椅到公园赏春的人，他们使我审视行走的腿与车轮的区别，譬如我之前提到的——腿更擅长抄近路。

人对于远和近的概念几乎没有争论，自然是近处更好，可这一依据来自我们对力气的保护。我想到杭州作为烟雨江南的文化城市，每年都能在各大平台了解到有关于它的“绝美小众风景徒步路线”，彼时倒多了些甘愿为风景舍近求远的人，多了些与轮椅相似的眼睛。

对盲人来说，园内的香樟与客厅的沙发毫无差别。我曾经尝试过用盲人的角度观察公园和树，甚至一片叶子，人若不用眼睛看世界，还能用什么别的？我学着看不见的样子在林间摸索，先是小路平地、再是由水泥砖围起来的花丛和草丛、然后是间距相同的树、最后是摸不清却踏实的长椅，整座公园竟是起伏分明！肉眼可见的起伏无非是植被颜色的区分，可当我闭上眼睛，它们就有了山脉的鲜明！我又想到人的眼睛也该如此分明，世间相似之物数不胜数，而活着就是用来细数分明的，这并非一个叫作盼头的事物，是像个敬业的枪击手，叫嚣着让生活再来一招，好奇它还有什么花样。

这几年我越活越像轮椅的车轮——对公园的观察绝不源于我行走的脆弱，而是我自愿珍惜自己的一点拙气，我要去到最厚实的地方看看，比如一棵树的遥远，一把长椅的活络，常有指引让我时刻处在客厅的语境，理解客厅的沙发，就理解了杭州公园的一棵树。西湖是逛不完的，卧倒的樟树也是睡不够的，生活在这里也总有内在生长。如同苏轼重返杭州时写下“江山故国，所至如归”，西湖风光所到即是，不因时间、经历所动容，这令我不禁想到，杭州的土壤亦是如此——这里没有春秋与冬夏的分别，这里常青光华。

这片土地上，很多人东西来过、也有很多东西离开过，作为生活在土地上的人，我们经常陷入一片叶子的境遇——我们常误以为贪睡的飞虫充满忠贞。漫长的时间里，我曾暗自侥幸，西湖是否为我而建？它为每一颗柔软的心而建！这绝不是夸张，前不久我哮喘发作，人生也遭遇挫折，折腾得日夜不得安宁，身子稍好我便前去西湖。我看见柳枝被风吹拂，枝条即将触及的水面也亲吻着太阳，光影闪动，远看犹如柳树勤劳地打扫湖面，而跃动此时就变成了湖面的尘埃！是的，是尘埃。想到这，久病初愈的我就这么不掩饰地在湖边哭了。

成年人的乐观似乎比孩子更吝啬，人生不如意难免会发生，不由得陷入“该赞叹天地宽广”和“该感慨自己渺小”的两难境地，生命中也总有爱与恨的选择题，像我说的远和近的选择，我们不妨闭上眼睛，如两鱼摆尾游走在水流之中，最后在樟树与沙发之间找到属于自己人生的至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