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霞,你真以为这个家,跟你看到的一样吗?”
何姨拎着行李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对我说了这么一句。
我当时还在气头上。
就在半小时前,我从她准备带走的环保袋里,翻出了两只高档海鲜礼盒的包装。

那是郑伟强昨晚刚带回来的,里面装着进口龙虾、牡丹虾和海胆,一盒就要几千块。
证据摆在眼前,何姨却死活不承认。
她在郑家做了六年,我没报警,也没扣她工资,只让她今天收拾东西离开。
可她没有求情。
临出门时,她反而盯着我看了几秒,随后经过餐厅,伸手在餐边柜右侧轻轻摸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随手碰了一下。
我却莫名记住了。
当天晚上,郑伟强告诉我,何姨已经被司机送走,工资也全部结清。
事情明明结束了,我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
凌晨一点多,我怎么都睡不着。
想到这几天郑伟强的反常,我悄悄拿起手机,打开了藏在书房里的监控。
画面亮起的那一刻,我原本只是想看看他到底在瞒我什么。
可几分钟后,当我听清书房里传出来的那句话时,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僵住了。
“何姨,冰箱里那两盒海鲜,是不是你拿走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手里的环保袋。
昨天晚上,郑伟强刚把两盒海鲜放进冰箱,说是客户送的,里面有龙虾、牡丹虾和海胆,周末给乐乐和小宇吃。
可今天一早,东西没了。
厨师没碰,司机也说不知道。
我问了一圈,最后看见何姨拎着袋子从杂物间出来,袋口露着一块蓝色冰袋。
何姨停下脚步。
“太太,您什么意思?”
我指了指她手里的袋子。
“打开。”
她没动。
“里面就是些不要的包装。”
“那就打开给我看。”
何姨盯着我几秒,脸色慢慢沉下来。
“我在郑家干了六年,两盒吃的,我至于拿吗?”
我没跟她争,直接伸手把袋子接了过来。
袋子一歪,两只海鲜礼盒的外包装掉在地上。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怎么解释?”
何姨低头看了一眼。
“早上收拾厨房的时候装进去的,里面东西谁拿了,我不知道。”
“包装在你这里,东西没了,你跟我说不知道?”
她皱起眉。
“晓霞,你为了两盒海鲜,把家里人一个个问过去,有必要吗?”
我脸色一下冷了。
“有没有必要不是你说了算。不问自取,就是不对。”
何姨突然笑了一声。
“这个家每天进进出出多少东西,你以前也没见管得这么细。”
我听出不对。
“以前还有东西丢过?”
她马上改口。
“我就是随口一说。”
“那你说清楚。”
何姨没接。
我看着她。
“东西拿出来,这件事我不报警。你如果还不承认,那就只能让别人来查。”
听见报警,她脸色终于变了。
可很快,她又抬起头。
“太太,你真觉得报警以后,难看的就是我?”
“你什么意思?”
她把手里的围裙摘下来,放到料理台上。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你有时候管得挺多。”
我被她气笑了。
“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我连家里的东西都不能问?”
何姨看了我一会儿,突然说道:
“女主人?”
她这两个字说得很轻。
我心里却猛地一沉。
“你把话说清楚。”
何姨没有继续,只摇了摇头。
“有些事不知道,反而过得轻松。”
我正要追问,玄关传来开门声。
郑伟强提前回来了。
他走进厨房,看见地上的包装,又看了看我和何姨。
“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何姨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解释。
我原本以为郑伟强至少会问她到底拿没拿。
可他只是沉默了几秒,就开口:
“既然晓霞不想留你,那就把工资结了吧。”
何姨抬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
很快又分开。
我当时没有多想,只觉得郑伟强总算站在了我这边。
可现在回头看,那一眼,其实已经不对了。
我和郑伟强结婚五年。
结婚前,我在一家早教中心做行政,我爸妈在老城区开了二十多年五金店。
郑家和我们家完全不是一个条件。
公公郑国兴早年做建材仓库,后来开家居卖场。郑伟强接手公司以后,又做了工程供应和仓储。
结婚后,我辞职带孩子。
房子有我的名字,郑伟强每个月也会固定给我生活费。
所以这些年,哪怕婆婆马春兰不太看得上我,我也没怀疑过自己的日子。
那天晚上,郑伟强还主动安慰我。
“走了就走了,家里再找一个。”
我看着他。
“何姨毕竟干了六年,就这么辞掉,你不觉得可惜?”
“偷东西的人留着干什么?”
我愣了一下。
白天我说了那么多,他都没问过何姨到底承不承认。
现在却直接把事情定成了偷东西。
我问他:
“你以前发现过她拿东西?”
“没有。”
“那你怎么这么确定?”
郑伟强看了我一眼。
“包装都在她袋子里,还不够?”
他说完就去洗澡了。
我没有继续问。
可第二天一早,我下楼以后,何姨的房间已经空了。
衣柜、床头柜,连她平时放药的塑料盒都没了。
我找到司机。
“何姨什么时候走的?”
司机明显愣了一下。
“昨晚。”
“几点?”
“十点多。”
我皱起眉。
昨晚郑伟强明明跟我说,何姨早上自己去车站。
“谁送的?”
司机声音低下来。
“郑总让我送的。”
我继续问:
“工资结了吗?”
“结了。”
他说完就想走。
我叫住他。
“只结了工资?”
司机停了一下。
“还有一点补偿。”
“什么补偿?”
他脸色有点不自然。
“这个我也不清楚,财务那边办的。”
我没再追问,直接给郑伟强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
“怎么了?”
“何姨昨晚就走了?”
那边安静了一下。
“对。”
“你不是说她今天早上走吗?”
“早走晚走有什么区别?”
“那为什么还给补偿?”
郑伟强语气明显沉了。
“她在家里干了六年,多给点钱很正常。”
“那为什么要连夜送走?”
“晓霞。”
他打断我。
“一个保姆而已,你准备查到什么时候?”
我一下没说话。
过了几秒,我问他:
“她昨天跟我说,有些事不知道反而轻松。你知道她什么意思吗?”
电话那边突然静了。
虽然只有两三秒,我还是听出来了。

郑伟强随后说道:
“她被你辞了,故意说点难听话,你也当真?”
“真的是这样?”
“不然还能是什么?”
他说公司有会,直接挂了电话。
我站在客厅里,突然想起何姨临走前那个动作。
她经过餐厅时,特意摸过餐边柜右侧。
我走过去,把柜门打开。
里面摆着婆婆留下的茶具和几套餐盘,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我一层层看过去,什么都没找到。
就在我准备关门的时候,厨师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的动作,随口说了一句:
“太太,您找东西啊?”
我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又说道:
“说起来也怪,何姨昨天走之前,还特意问过我,这个柜子右边那格是不是一直不上锁。”
我关柜门的手一下停住了。
我回头看向厨师。
“何姨真这么问过?”
“对,就昨天傍晚。”
厨师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她还说右边那格平时没人动,让我别锁。我当时觉得奇怪,不过也没多问。”
我重新打开餐边柜。
右边那格放的都是婆婆以前拿来的茶具,平时很少用。
我把里面的杯子和盘子一件件拿出来。
翻到最里面时,我发现一只茶盘下面压着一张折起来的便签。
我打开,上面只有五个字。
“你问错人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
我问错谁了?
昨天我问过何姨,也问过郑伟强。
如果何姨是故意留下这张纸,她到底想让我去问谁?
晚上郑伟强回来,我没有直接拿纸条出来。
吃完饭,我像随口一样问他:
“何姨以前是在爸妈那边做过吗?”
郑伟强抬头看我。
“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在咱们家六年,我嫁过来的时候她就在。我以前没问过。”
“在我爸妈那边帮过一阵。”
“多久?”
他放下筷子。
“晓霞,你今天怎么一直问她?”
我看着他。
“不能问?”
“不是不能问,一个已经走的人,有什么好问的。”
“那她为什么知道家里那么多事?”
郑伟强脸色淡下来。
“做得久,自然知道得多。”
“包括我不知道的?”
他没接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只说:
“何桂英嘴碎,你别把她的话当回事。”
这是我第一次从他嘴里听见何姨的全名。
我还想问,他已经起身去了书房。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我下楼倒水。
经过客厅时,听见阳台有人说话。
是郑伟强。
“先给我弄八万,明天上午要用。”
我停了下来。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压低声音。
“不是账上没钱,是现在不能从正常账户走。”
我一下皱起眉。
八万块对郑伟强来说从来不算什么。
去年我过生日,他随手买的包都十几万。
现在却要半夜找别人弄八万?
我走过去。
“你跟谁借钱?”
郑伟强转身,直接把电话挂了。
“你怎么还没睡?”
“我问你,为什么要借八万?”
“公司临时周转。”
我看着他。
“公司周转缺八万?”
他脸色有些难看。
“你什么时候开始听我电话了?”
“我只是下来倒水。”
“那就别管公司的事。”
我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何姨到底知道什么?”
郑伟强看着我。

“怎么又是她?”
“她临走前说那些话,你当天晚上就把她送走。现在你连八万块都不从正常账户走,你让我怎么不多想?”
他的声音一下沉了。
“孙晓霞,这两件事没有关系。”
“有没有关系,你把话说清楚。”
“我没什么可说的。”
“那你为什么这么怕我问?”
郑伟强沉默几秒,最后只丢下一句:
“何姨已经走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说完转身回了书房。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张便签。
那一刻我终于确定。
何姨留下的那句话,不是为了吓我。
郑伟强也一定有事瞒着我。
两天后,公公婆婆突然来了。
他们平时过来都会提前打电话,那天却没有。
门一开,婆婆马春兰连鞋都没换,第一句话就是:
“伟强呢?”
“在书房。”
她直接往里面走。
公公郑国兴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深色文件袋。
我叫住他。
“爸,是不是公司出什么事了?”
公公脚步停了一下,却没回答,只看了婆婆一眼。
婆婆催他:
“先进去再说。”
我心里更觉得不对。
郑伟强从书房出来,看见他们,脸色马上变了。
“不是说了别直接过来吗?”
我愣了一下。
公公平时脾气很大,郑伟强在他面前很少这么说话。
可那天公公没有发火。
只是低声说:
“事情压不住了。”
郑伟强看了我一眼。
“晓霞,你先去陪孩子。”
我没动。
“到底什么事?”
“公司的事。”
“那我不能听?”
他皱起眉。
“你听了也解决不了。”
我还想问,婆婆已经推开书房门。
“先别说了,进去。”
三个人进去后,门直接关上。
过了四十多分钟,公公先出来。
进去时还在他手里的文件袋不见了。
婆婆跟在后面,眼睛发红。
我走过去。
“妈,怎么了?”
她看了我一眼。
“没什么。”
“没什么你哭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
“公司的事,你别问了。”
接下来几天,他们又来了三次。
每次都直奔书房。
第二次出来时,公公满头是汗。
第三次,乐乐跑过去喊奶奶,婆婆竟然像没听见一样。
第四次更离谱。
我正在厨房,突然听见书房里传出杯子摔碎的声音。
我端着茶走过去敲门。
“伟强,怎么了?”
里面安静了几秒。
门打开。
郑伟强站在门口。
“谁让你过来的?”
我一下火了。
“我送杯茶也不行?”
“放外面。”
我没动。
“这是我家,我现在连书房都不能进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把茶盘放下。
“爸妈这几天跑了多少趟?每次来了就关门。你半夜找人拿八万,还说不能走正常账户。何姨刚说了几句奇怪的话,你当天晚上就把她送走。”
“郑伟强,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他看着我,半天没有说话。
最后只说:
“有些事情,你现在知道没有好处。”
我一下想起何姨临走前那句话。
有些事不知道,反而过得轻松。
他们说得几乎一模一样。
我没有再吵。
因为我突然明白,继续问下去也没用。
只要我开口,他们就会给我同一个答案。
当天晚上郑伟强洗澡,我拿出之前换下来的旧手机。
连上家里的无线网,又装了远程监控软件。
等他睡下以后,我悄悄进了书房。
书柜旁边有一盆绿植。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藏在花盆后面。
镜头正好对着书桌和门口。
做完这一切,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想知道,他们到底在怕什么。
周六下午,公婆又来了。
这是这几天里的第七次。
上午郑伟强接到婆婆电话,只说了一句:
“你们过来吧。”
挂断后,他看向我。
“下午带乐乐和小宇出去转转。”
“我有点头疼,不想出去。”
他看了我几秒,没有再劝。
下午两点多,公婆进门。
没过多久,书房门关上了。
我马上回到卧室,把门反锁。
拿出手机,打开远程监控。
画面晃了几下,很快清楚起来。
郑伟强站在书桌后面。
公公郑国兴和婆婆马春兰站在他对面。
两个人都没坐。
我越看越觉得奇怪。

公公在公司里说一不二,婆婆在我面前更是从来不肯让半步。
可现在,他们站在郑伟强面前,反而像是在等他拿主意。
我戴上耳机,把声音调到最大。
最开始只能听见杂音。
过了一会儿,郑伟强的声音终于传了出来。
“不能再拖了。”
公公低声说:
“我知道。”
郑伟强又说:
“晓霞已经开始怀疑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收紧。
接下来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只听清几个词。
“何姨……”
“餐边柜……”
“那天晚上……”
婆婆突然急了。
“可这件事绝对不能让晓霞知道。”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

原来这几天所有的事,真的都和我有关。
何姨被连夜送走。
餐边柜里的纸条。
那八万块钱。
公婆一次又一次进书房。
全都不是巧合。
屏幕里安静了几秒。
随后,我听见郑伟强压低声音,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她要是知道她爸当年留下的东西还在,这件事就彻底瞒不住了。”
我脑子里一下空了。
我爸?
这件事为什么又扯到了我爸?
书房里,公公郑国兴明显急了。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提那个干什么?”
郑伟强声音很冷。
“不是我想提,是东西根本没处理干净。”
婆婆马春兰接了一句。
“何桂英是不是看见了?”
“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后面几句话声音突然小了,我只断断续续听到“文件”“以前”“签字”几个词。
我还想继续听,卧室门突然被敲响。
“妈妈。”
是乐乐。
我赶紧关掉监控。
打开门后,乐乐站在外面。
“小宇把水洒床上了。”
我带她过去处理,脑子里却一直是刚才那句话。
我爸当年留下的东西。
我从小到大,只知道我爸孙建民开五金店。
他年轻时给人送过货,后来和我妈李秀琴攒了点钱,在老城区租下一间铺子。
那家店一开就是二十多年。
这些事跟郑家能有什么关系?
当天晚上,公婆离开后,我没有质问郑伟强。
因为我知道,就算问,他也不会说。
第二天上午,我直接去了我爸妈的五金店。
我爸正坐在柜台后面记账。
看见我突然过来,他还有些意外。
“今天怎么有空?”
“爸,我问你件事。”
我没绕弯子。
“你以前认识郑国兴吗?”
我爸手里的笔一下停了。
就这一个动作,我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认识是不是?”
他低下头继续记账。
“都是做生意的,认识有什么奇怪。”
“认识多久?”
“记不清了。”
我看着他。
“爸,我嫁给郑伟强五年了,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以前就认识他爸。”
我妈从后面出来。
“晓霞,好好的问这个干什么?”
我转头看她。
“妈,你也知道?”
她脸色明显不自然。
“知道什么?”
“郑家的事。”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我把手机放到柜台上。
“郑伟强最近一直瞒着我,公公婆婆一天到晚往我家跑,何姨临走前也给我留了话。现在我亲耳听见,他们在书房提到我爸。”
“你们如果再告诉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信。”
我爸沉默了很久。
最后问我:
“你听见什么了?”
“他说,你当年留下的东西还在。”
我爸猛地抬起头。

“他真这么说?”
“对。”
我第一次从他脸上看见那么明显的慌乱。
我追问:
“到底是什么?”
他没回答,起身就往后面的仓库走。
我跟过去。
“爸。”
“你让我静一会儿。”
“这件事已经到我家里了,我怎么让你静?”
我爸突然停住。
“晓霞,这事你别再查了。”
又是这句话。
别问。
别查。
知道了没好处。
这几天,所有人都在对我说差不多的话。
我一下火了。
“你们到底把我当什么?”
“郑伟强瞒我,郑国兴瞒我,连你们也瞒我。”
“我三十五岁了,有丈夫,有孩子。结果所有人都知道一件跟我有关的事,只有我不知道。”
我妈走过来拉我。
“你爸也是为你好。”
我甩开她的手。
“为我好就应该让我知道。”
我爸坐在仓库的小凳子上,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郑伟强最近是不是缺钱?”
我心里一紧。
“你怎么知道?”
“他是不是还说,钱不能从正常账户走?”
这一下,我彻底愣住了。
这句话我从来没告诉过他们。
我走到他面前。
“爸,你到底知道多少?”
他没有正面回答。
只问:
“郑国兴最近是不是经常去你们家?”
“对。”
“还带文件?”
我点头。
我爸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仓库最里面,从货架下面拖出一个旧铁皮箱。
箱子上全是灰。
他找钥匙开了半天。
我妈站在旁边,低声说:
“都这么多年了,你还留着?”
我爸没理她。
箱子打开后,里面有几本旧账本,还有一沓发黄的照片。
我一眼就看见其中一张。
照片里站着三个年轻男人。
其中一个是我爸。
另一个我也认识。
是年轻时候的郑国兴。
照片后面还有一排字。
“兴民建材仓储中心开业留念。”
日期是二十三年前。
我愣住了。
郑家的公司现在叫兴国家居。
可二十三年前,为什么会叫“兴民”?
那个“民”,难道是我爸孙建民的“民”?
我刚要问,我爸已经把照片抽走。
“别看了。”
“为什么不能看?”
我直接从箱子里拿出一本旧账本。
第一页上写着两个名字。
郑国兴。
孙建民。
下面还有一串我看不懂的出资数字。
我爸一把把账本拿回去。
“晓霞,够了。”
“这怎么可能够?”
我声音都变了。
“你以前跟郑国兴一起开过公司?”
他不说话。
我继续问:
“郑家今天的生意,跟你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妈眼圈一下红了。
“晓霞,别逼你爸了。”
“那你们告诉我。”
我爸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从铁皮箱最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袋口已经发黄,上面还盖着一个红色印章。
我伸手去接。
他却没有马上给我。
“晓霞。”
“有件事你先想清楚。”
“这个东西一旦打开,你和郑家的关系,很可能就回不到以前了。”
我看着他。
“已经回不去了。”
我爸闭了闭眼,把文件袋放到了我手里。
“那你自己看。”
“郑家今天有些东西,本来就不该姓郑。”
我把文件袋打开。
最上面是一份二十三年前的协议。
纸已经发黄,可上面的字还看得清楚。
《兴民建材仓储中心合作出资确认书》。
甲方:孙建民。
乙方:郑国兴。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
二十三年前,我爸根本不只是一个开五金店的小老板。
我外公去世后,给他留下了城郊一块仓储用地,还有一笔钱。
那时候建材生意刚起来。
我爸懂货源,郑国兴会跑市场,两个人就一起做了仓储和建材批发。
“兴民”两个字,一个取郑国兴的“兴”,一个取孙建民的“民”。
最开始,我爸占四成五。
郑国兴占五成五。
我抬起头。
“那后来呢?”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你妈生了一场大病。”
那几年家里花了很多钱。
偏偏仓库又要扩建。
我爸急着用现金,就把公司的日常经营全部交给了郑国兴。
工商登记调整的时候,为了方便贷款和扩建,股权暂时全部登记到了郑国兴名下。
两个人私下签了一份代持确认。
我爸原来的四成五权益没有消失,只是没有登记在明面上。
我翻到第二份文件。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郑国兴代孙建民持有相关权益。
如果以后发生转让、出售或者重组,必须经过孙建民同意。
我问:
“那你为什么这么多年从来没要?”
我爸叹了口气。
“后来生意越做越大,我跟不上了。”
“再后来,你妈身体不好,我也不想再折腾。”
“郑国兴每年都会给我一笔分红,虽然不算多,但我想着大家几十年的关系,只要他认这个账就行。”
我一下明白了。
为什么我爸妈守着一家普通五金店,却从来没为钱真正发过愁。
我一直以为他们只是节省。
原来这么多年,还有另一笔钱。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妈接过话。
“因为你后来跟伟强谈恋爱了。”
他们知道以后,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反而害怕。
我爸特意找过郑国兴。
当时两个人约定:
老一辈的账归老一辈,不能让我们两个年轻人的婚姻掺进利益。

所以直到我结婚,我都不知道两家原来还有这么深的关系。
我慢慢把所有事情串了起来。
“那现在为什么突然出问题?”
我爸从箱子里又拿出一份复印件。
郑家公司最近准备引入新资金。
因为要做资产审计和股权重组,早年的仓储土地、原始出资都必须重新核对。
这时候,那份二十三年前的代持协议重新冒了出来。
如果按协议处理,我爸原来的权益加上这些年的资产增值,已经不是一个小数目。
更麻烦的是,郑国兴几年前未经我爸书面同意,把部分相关资产并进了现在的公司。
从法律关系上来说,这笔账必须重新算。
我终于明白公公为什么那么慌。
他不是单纯怕公司出问题。
他怕的是这件事一旦摊开,连我都会知道。
我问:
“郑伟强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个多月前。”
我爸说,负责审计的人翻到了旧档案。
郑伟强第一次看到那份协议。
他回去质问郑国兴。
父子俩为这件事吵得很厉害。
郑伟强坚持把账重新算清楚。
郑国兴却认为,这么多年孙家一直没追究,现在公司是郑家做大的,不能按原比例重新分。
这就是为什么最近公公婆婆一次次跑到书房。
他们不是去商量公司怎么救。
而是在求郑伟强先把事情压下来。
因为现在公司的实际经营权已经在郑伟强手里。
很多文件,没有他签字根本办不了。
我想起监控里那一幕。
公公婆婆低着头站着。
终于解释得通了。
“那八万块呢?”
我爸说他不知道。
我回家后,第一次主动把所有事情摊到了郑伟强面前。
他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脸色一下变了。
“你去找爸妈了?”
“对。”
“现在该你解释了。”
郑伟强沉默很久。
最后把我带进书房。
他打开保险柜,从里面拿出那个深色文件袋。
正是公公第一次来时带进来的那个。
里面装着审计资料、旧股权文件,还有一份律师意见。
他说,那八万块,是他找朋友临时垫的律师和资产核查费用。
为什么不走正常账户?
因为如果直接从公司付款,财务一定会知道。
而当时郑国兴还在董事会。
郑伟强怕资料还没查清,父亲就先把旧文件处理掉。
所以只能用私人账户。
可他那段时间自己的几张卡正好都在配合银行做一笔大额授信审查,不方便出现异常支出,才找朋友先垫了八万。
我问: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郑伟强低下头。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告诉你,等于告诉你,我爸这些年可能一直占着你爸的权益。”
“你会怎么看他?又会怎么看我?”
我盯着他。
“所以你就准备一直瞒?”
“不是。”
他说。
“我原本想等律师把数算清楚,再把结果一次告诉你。”
“可何姨先发现了。”
何姨的事也终于解释清楚。
她以前确实在公婆家做过。
很多年前,她就见过我爸去找郑国兴谈旧账。
最近公婆在家里翻旧资料时,她又无意中听见了几句。
她猜到了这件事跟我有关。
那两盒海鲜,她根本没带回家。
她只是从主冰箱里拿出来,藏进了储藏间的小冰柜。
包装却故意放进自己的环保袋。
她知道我一定会发现。
也知道只要闹起来,我就会单独问她。
她不敢直接告诉我。
一是没有证据。
二是她怕郑国兴倒打一耙,说她偷看文件、散布家事。
所以只能用这种办法提醒我。
“那为什么连夜把她送走?”
郑伟强叹了口气。
“因为她跟我说,她已经提醒你了。”
“我当时怕她继续说下去,把没查清的东西先告诉你。”
“所以结工资,又多给了她一笔补偿,让司机送她回老家。”
我看着他。
“她留下的纸条呢?”
郑伟强摇头。
“我不知道。”
这点倒和监控里对得上。
他们后来才知道餐边柜里有东西。
何姨临走前故意摸柜子,就是提醒我去找。
“你问错人了。”
不是让我去问郑伟强。
而是让我去问我爸。
因为真正能解释二十三年前那段旧账的人,一直就在我身边。
我又问起最开始那句话。
“她为什么说,我真以为这个家跟我看到的一样?”
郑伟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知道,你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嫁进郑家。”
“可按当年的协议,你爸从来就不是郑家的外人。”
事情最后没有闹到不可收拾。
我爸请了独立律师。
郑伟强也同意重新做资产核算。
最终,郑国兴承认了当年的代持关系。
双方没有按照今天整个公司的市值直接分,而是根据当年的原始权益、后续增资、资产并入和历年分红重新核算。
该属于我爸的部分,一笔一笔算清。
其中一部分转回我爸名下。
另一部分按照他的意思,设成了家庭资产账户。
我和孩子都是受益人。
公公第一次当着我的面说:
“晓霞,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地道。”
我没有替我爸说原谅。
因为那不是我能替他决定的。
至于我和郑伟强,我也没有因为这件事马上离婚。
但我告诉他:
“以后任何跟我有关的事,不许再拿‘为你好’当理由瞒着我。”
他答应了。
后来我又联系上何姨。
我问她为什么非得用两盒海鲜闹这一场。
她在电话那边说:
“我直接告诉你,你未必信。只有让你自己觉得不对,你才会往下查。”
我没再追究那两盒海鲜。
因为后来厨师真的在储藏间的小冰柜里找到了。
从头到尾,她没有拿走。
她只是用两盒海鲜,把一个藏了二十三年的秘密,从郑家的柜子里翻了出来。
也是到那时候我才明白。
何姨临走时那句话,不是在讽刺我配不上郑家。
恰恰相反。
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嫁进了一个有钱人家。
可真正需要被重新算清的,从来不是我配不配当郑家的媳妇。
而是郑家这些年,到底有多少东西,本来就该还给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