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半时分,我正对着电脑屏幕疯狂敲击键盘,改方案改到第七遍,整个人濒临爆炸边缘。突然,浴室传来“咕噜咕噜”的水声。
我冲过去一看,浴缸里原本清澈的热水,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缸暗红色的液体,水面上还漂浮着一大团纠缠的黑发。浴室的灯光忽明忽暗,映得那缸红水格外瘆人。
我愣了三秒,火气“噌”地冲上天灵盖。
“谁啊?!谁往我浴缸里倒颜料了?!”我一把拉开房门,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咆哮,“有完没完?再搞这种恶作剧,信不信我把整缸水灌你屋里去!”
骂骂咧咧了好一阵,我才消了点气。一转身,对门那个追着我搬到这破公寓的富二代小奶狗宋祁辰,正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姐……姐姐,”他结结巴巴,“你……你浴缸里,有东西?”
“别提了,”我烦躁地抓抓头发,“估计是哪个缺德邻居搞的鬼。这公寓的人,就没一个正常的。”
我叫洛念,是个悲催的打工人。最近接了份棘手的活儿——对一栋名叫“京城444号”的老旧公寓进行住户民意调查。这公寓之前从未登记在册,今年突然冒了出来,任务还偏偏落到了我头上。为了年终奖,我硬着头皮带着我的“临时助理”——死缠烂打非要跟来的宋祁辰,住了进来。
这地方,从里到外都透着邪门。
住进来的第一天,我们就碰上了烧纸钱的阿婆。
大白天,走廊里却阴冷昏暗。一个佝偻的身影蹲在角落,面前摆着个火盆,手里提着一盏白色的“奠”字灯笼。纸钱燃烧的青烟缭绕,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看不清面目。
“你们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我赶紧掏出工作证:“阿婆您好,我们是来做社区调查的,想了解一下……”
话没说完,我感觉到旁边的宋祁辰猛地抖了一下。阿婆忽然从烟雾里抬起头,混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眼神,不像看活人。她干枯的手慢慢抬起,竟朝着宋祁辰的方向抓去。
我一步挡在宋祁辰前面,把名片塞进阿婆手里:“阿婆,有事您找我。他胆子小,不懂事。”
阿婆的目光移到我脸上,看了半晌,幽幽地说:“第十个……你是第十个来这儿的。”
“什么第十个?”
“你待不久的……”她没回答,只是扯出一个古怪的笑,慢慢退进房门。在门合上的最后一刻,她留下句话:“快走吧。”
门口,只剩下那盏白灯笼,发着惨淡的光。
宋祁辰已经快瘫在地上了,死死抓着我的胳膊:“姐姐……她刚才……是不是想摸我脸?”
“想多了,”我把他拽起来,“估计是太久没人跟她说话,有点激动。走,去下一家。”
第二家是个总在剁肉的女房东。我们敲门时,她正在厨房。隔着门板,都能听见沉重而有规律的“咚、咚”声,仿佛砧板都要被剁穿。
好半天,门才开了一条缝。一张浮肿苍白的脸探出来,眼神空洞,毫无生气。
“吃饭吗?”她没头没脑地问。
“啊?不用了,谢谢,我们……”
“等着。”她打断我,关上了门。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她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饺子,一言不发地递给我们,然后转身回去,继续她那永无止境的剁肉。
我和宋祁辰站在走廊,端着饺子,面面相觑。
“姐,这……能吃吗?”宋祁辰小声问,脸色发青。
“人家一片好心,别浪费。”我拿起筷子。
他一把按住我的手,声音发颤:“别!我……我昨晚看见她剁的东西了……那肉……颜色不对,还有……有长头发!”
他告诉我,昨晚他被持续的剁肉声吵得睡不着,好奇之下扒着门缝看了一眼。女房东背对着他,正奋力剁着一大块暗红色的肉,旁边的盆里堆着些黏糊糊、黑黢黢的内脏类东西,苍蝇嗡嗡绕着飞。最让他汗毛倒竖的是,女房东突然停下,缓缓转过头,好像知道他在偷看一样。他吓得立马缩回去,结果从窗户倒影上,看到女房东竟提着刀,一动不动地站在他窗外!
“她就在那儿站了起码半小时!”宋祁辰快哭了,“这饺子……我真不敢吃。”
我看着那碗油花漂浮的饺子,顿时也没了胃口。正好手一滑,碗“啪”地摔在地上,汤水溅了我一身。
“对不起对不起!”宋祁辰忙不迭道歉,掏出一张卡就往我手里塞,“姐姐我真不是故意的!这卡里有十万,你先拿着,不够我再……”
“行了行了,”我推开卡,看着一地狼藉和紧闭的房东门,头疼欲裂,“收拾了吧。”
第三个遇到的,是个抱着破旧娃娃的小女孩。她低着头,厚厚的刘海遮住眼睛,站在楼梯拐角,一动不动。
“小朋友,你知道这栋楼的管理员叔叔在哪里吗?”我蹲下身问她。
小女孩慢慢抬起头,从刘海缝隙里,传出微弱的声音:“饿……”
“饿了吗?哥哥这里有零食。”宋祁辰掏出包辣条,想哄她说话。
小女孩没接辣条,只是重复着:“饿……”
宋祁辰有点着急,下意识伸手想帮她撩开刘海:“小朋友,你……”
他的手刚碰到头发,就像触电一样弹了回来,整个人猛地向后跌倒,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啊——!!鬼啊!!!”
他连滚爬爬地扑到我身上,语无伦次:“眼……眼睛!她没有眼睛!里面全是……是血!她还说……说‘哥哥,你看起来更好吃’!姐姐!有鬼!真的有鬼!”
我被他勒得喘不过气,费力掰开他的手:“冷静点!世上哪有鬼!肯定是恶作剧,有人戴了恐怖面具!”
“不是面具!是真的!”宋祁辰浑身发抖,“我们快走吧!这地方不能待了!我给我爸打电话,让他找大师来!”
他掏出手机,脸色却更白了:“没……没信号……”
我叹口气,拍拍他的背:“你看,就是有人故意搞鬼,想吓走我们。这种老社区,排外很正常。咱们的工作就是用耐心和诚意打动他们,懂吗?”
宋祁辰将信将疑,但在我坚定的目光下,总算勉强镇定下来。
回到我那间简陋的出租屋,我继续跟永远改不完的方案搏斗。宋祁辰则住在我对门。
夜深了,我正对着电脑烦躁地抓头发,浴室又传来异响。这次不是水声,是那种“窸窸窣窣”,像有什么东西在爬的声音。
我抄起扫把,蹑手蹑脚走过去,猛地拉开浴室门——
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镜子蒙着一层水汽。
我松了口气,转身想回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镜面上的水汽,正慢慢凝聚成几行字:
“快……离……开……”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手指匆忙划出来的。
我盯着镜子,心跳有点快。但下一秒,打工人的怒火压过了恐惧:“谁啊?!还让不让人加班了!有本事出来当面说!玩这种小把戏算什么!”
我扯过毛巾,狠狠把镜子擦干净。字迹消失了。
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一直没散。
第二天,我们决定再去拜访那位烧纸的阿婆,争取问出点有用的信息。
刚到阿婆门口,就看见那盏白灯笼还挂在门外。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诵经声。
我们敲了敲门,没反应。宋祁辰轻轻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蜡烛的光在跳动。阿婆背对着我们,跪在一个蒲团上,面前不是神像,而是一个小小的、无名的牌位。她似乎没察觉我们进来,依旧低声念叨着什么。
我环顾四周,房间简陋得可怕,家具都是老旧的木头,墙上贴着些褪色的年画。但我的目光很快被墙角一个木箱吸引——箱子没关严,露出一角红色的布料,那颜色,红得像浴缸里的水。
我忍不住走过去,想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这时,阿婆的诵经声停了。
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脖子发出“咔咔”的轻响。烛光映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你们……”她盯着我,又慢慢看向宋祁辰,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一个都走不了。”
宋祁辰倒吸一口冷气。
阿婆颤巍巍地站起身,朝我们走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锈迹斑斑的剪刀:“来了……就留下吧……陪陪我……”
“阿婆,您冷静点!”我一边后退,一边试图沟通,“我们是来帮您的!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
“帮?”阿婆尖笑起来,声音刺耳,“以前来的人……也都这么说……后来呢?他们都跑了……留下我一个……好冷啊……”
她越走越近,剪刀的尖头闪着寒光。宋祁辰想拉我跑,腿却像灌了铅。
千钧一发之际,门外突然传来那个小女孩的声音,依旧是那句:“饿……”
阿婆的动作顿住了,她脸上的疯狂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悲哀。她看了看门外,又看了看我们,最终放下了剪刀,挥了挥手:“走吧……趁还能走……别再回来了。”
我们如蒙大赦,逃也似地冲出了阿婆的房间。
回到我的房间,我和宋祁辰都惊魂未定。
“姐姐,现在你信了吧?这地方绝对有问题!”宋祁辰脸色惨白,“那阿婆刚才真的想杀了我们!”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很乱。接二连三的怪事,确实无法用常理解释。但我的工作还没完成,现在跑了,年终奖怎么办?
“再……再观察一下,”我咬咬牙,“也许有什么误会。那个小女孩好像能影响阿婆,我们可以从她入手……”
“还观察?!”宋祁辰快崩溃了,“姐姐,命要紧啊!我那十万……不,我出一百万,咱们现在就搬走行不行?”
“不行!”我斩钉截铁,“这是我的工作。你要怕,你先走。”
宋祁辰看着我,眼神复杂,最后颓然坐下:“……我不走。我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我心里微微一暖,这傻小子,虽然胆小,倒还挺讲义气。
夜幕再次降临。公寓里安静得可怕,连往常的剁肉声都消失了。这种寂静,反而更让人心慌。
我和宋祁辰决定今晚一起待在我房里,好歹有个照应。我们开着所有的灯,挤在沙发上,谁也不敢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我们精神开始松懈时——
“咚。”
“咚。”
“咚。”
缓慢而沉重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不是我的门,是对面宋祁辰的房门。
我们屏住呼吸,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敲门声持续着,不疾不徐,每一下都敲在人心尖上。
然后,我们听到了那个小女孩的声音,这次不是在门外,而是仿佛贴着我房间的门板,轻轻地说:
“哥哥……我找到你了……”
“你看起来……真好吃……”
宋祁辰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没叫出声。他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求助地看着我。
我手心全是汗,抄起桌上的一个厚重玻璃烟灰缸,慢慢挪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走廊的灯不知何时坏了,一片漆黑。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矮小的身影,正站在宋祁辰的门口,一下,一下,敲着门。
她的怀里,似乎还抱着那个破娃娃。
突然,敲门声停了。
小女孩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面向了我的房门。
尽管一片黑暗,我却感觉,她的“目光”穿透了门板,牢牢锁定了我。
她开始朝我的房门走来。
没有脚步声。
只有那种衣物摩擦地面的“沙沙”声,越来越近。
我背靠着门,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凉意正从门缝里渗进来。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就在那“沙沙”声停在门口的一刹那——
“砰!!!”
一声巨响,不是来自门外,而是来自我房间的浴室!
是镜子!
浴室里的镜子,炸裂了。
无数碎片溅落一地。与此同时,房间里的灯光疯狂闪烁起来,明灭不定,伴随着电流的“滋滋”声。
在最后一下光亮中,我看到,碎裂的镜面中央,缓缓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洗手池,流了一地。
那颜色,和昨晚浴缸里的,一模一样。
门外,传来了小女孩低低的笑声,和指甲刮擦门板的刺耳声音。
“嘻嘻……找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