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书架稳稳立起来的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自己因长期困在狭小空间而蜷曲的精神,发出了一声舒展的轻叹,瞬间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腰身。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就像被束缚已久的鸟儿终于挣脱了牢笼,展翅飞向了广阔的天空。
这当然不是我的第一个书架。时光回溯到十多年前,我在那间北向的客房里,精心收拾出一块地方,小心翼翼地安置了我的第一个书架。那房间本就不大,放下一张床后,剩下的空间刚好多出这个书架和一张小桌子。我无数次带着满足的笑意望着它:它安静地立在空调旁,紧紧贴紧墙面,像一个忠诚的卫士,只占了小小的一块地方。这个书架是楠竹材质,散发着淡淡的竹香,宽八十公分,深二十四公分,高一百六十公分,一共六层,每一层都仿佛在等待着知识的填充。

刚开始那段日子,我像着了魔一样天天啃《史记》《资治通鉴》,这些古文都是大部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坚硬的石头,读着格外费力。累了就躺到床上休息,一来二去,我干脆直接住进了这个房间。那时我满心欢喜地觉得有这个书架就绰绰有余了,两部大部头才放满一层,上面好几层都还空着,仿佛在向我招手,等待着更多书籍的到来。书慢慢多起来,像涓涓细流汇成大海,整个书架很快就被放满,之后客厅的架子上、沙发的扶手上、餐厅的凳子上,到处都堆着书,家里仿佛变成了一个书的世界。我又买了两个收纳盒,实在没地方放时就随手丢进去,塞到床底下。一天不看书都觉得浑身难受,就像鱼儿离开了水,而我买书的速度,又远远超过了阅读的速度,就像一个贪婪的收藏家,永远不知满足。我渐渐明白,家里的书只会越来越多,是时候再添一个书架了。

第一个楠竹书架之后,我先后又买过两个楠竹书架,它们的材质都太薄,就像脆弱的玻璃,远比不上第一个,用不了几个月就坏了,最后都被当作垃圾扔掉了。这次我痛定思痛,决定买一个实木书架,既要够大,也要结实,就像一个坚固的堡垒,能够承载更多的知识。我当然可以请木工上门定制,可打听下来,定制一个书架动辄就要几千元,这套房子已经住了二十多年,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生活的痕迹,想来想去还是舍不得。最后决定还是在网上购买,经过一番精挑细选,选了一款松木书架,只要一千来块,省下来的钱还能多买几本书,想想都觉得划算。
我打算把书架装在朝南主卧靠窗的东墙,那里阳光充足,仿佛是知识的温暖怀抱。我把床往里面挪了挪,拆掉壁灯腾出位置,量出来总宽度是一百六十公分,再挤不出多余的空间了。我在高度上犯了犹豫,店家说可以定制加高,我当然希望书架能高一点、再高一点,这样就能放下更多书,就像一个巨人,能够撑起一片知识的天空。房子是自建房,层高有三米多,就算加高,至少还能再加两层。我提出加一层,店家爽快地答应了:“你想要什么样的,我就给你做什么样的。”我说要加两层时,店家还是答应得这么爽快,只补了一句:“真心不建议做这么高。”为这件事我犹豫了整整一周,就像站在一个岔路口,不知道该选择哪条路。看着那面收拾出来的空墙,我也想明白了,书架本身材质单薄,做这么高会不稳,就像一个瘦弱的人扛着沉重的担子;而且这个书架需要我自己安装,太高了,真怕装不好,到时候前功尽弃。
最后我还是咬咬牙定了加高两层的款式,算下来一共九层,总高快两米八。刚好顶到天花板下的石膏线,就像一个巍峨的巨人矗立在房间里。快递送上门时,大大小小的木方和板材堆了半个客厅,包装上沾着新鲜的松木香气,闻着就像站在初春的松树林里,清新而又宁静。我花了一整个下午把零件摆开,对着图纸一点点核对,每一个零件都像是一个神秘的符号,等待着我去解读。蹲在地上拧螺丝拧得手指发麻,仿佛每一个螺丝都在和我作对,中途还错装了两块隔板,拆下来重装时,指尖都蹭出了细小的伤口,钻心的疼痛让我几乎想要放弃。装到第五层的时候,就得踩着椅子才能够得到,固定最后两层时,我站在梯子上扶着厚重的实木侧板,忽然有点不敢松手,怕它站不稳歪下来,就像一个害怕摔倒的孩子。等所有螺丝都拧紧,我轻轻晃了晃侧板,书架纹丝不动,扎实得就像是从墙里长出来的一样,那一刻,我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接下来两三天,我把散在家里各个角落的书一本本整理出来,就像一个勤劳的农夫在收割庄稼。擦掉封面上的浮灰,每一本书都像是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带着岁月的痕迹。按类别码进新书架,每一本书都找到了自己的归宿。理完最后一本,刚好填满八层,最顶端那层还空着,我摆了两盆从阳台移过来的绿萝,垂下来的绿藤顺着木板纹路绕下来,给满架纸墨添了几分活气,就像给一幅严肃的画卷增添了一抹灵动的色彩。现在我每次坐在书桌前抬头,就能看见这面稳稳立着的书墙,那些堆得无处安放的文字终于有了归处,连翻书的时候,都觉得心里比从前踏实多了,仿佛每一个字都在向我诉说着一个动人的故事。
花了三天时间装好书架,把书都摆进去之后,整个家都清爽了不少,仿佛被一阵春风吹过,带走了所有的杂乱。我打量着书架,还有空余的位置,心想这下总够放了,就像一个船长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港湾。我又一次感到无比满意,这种满意是发自内心的,是对自己努力的一种肯定。
儿子学会认字后特别爱看书,就像一只饥饿的小鸟,对知识充满了渴望。在外面玩得再疯,回到家随手拿起书就能读,一读就沉浸进去,两耳不闻窗外事,整个世界仿佛都只剩下他和书。他的书数量曾经一度比我的还多,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能看到他的书的身影。那时候沙发上、餐桌上、床上,到处都放着他的书,我尽量不去动它们,方便孩子随时拿起来接着读,就像在守护着一颗珍贵的种子。孩子有一个树形书架,像一棵小树立在他的房间里,为了适配空间,也长成了瘦高个,仿佛在努力向上生长,去触摸知识的天空。可我们俩的书架还是远远不够用,那些读完后觉得不太重要的书,就被搬到了楼顶。阁楼上堆着一间间屋子,一筐一筐垒着书,仿佛是一个知识的宝库。孩子上初中之后,升学压力变大,读书节奏紧张,很少再有整块时间慢悠悠阅读,就像一个被催着赶路的行人。他开始选择“省力”的读法,读得最多的是作文素材——不管叫集锦、杂烩还是精华,总之都是高度浓缩的内容,能用最短的时间完成最快的积累。他享受了这种提纯后阅读的便利,反倒对我一本一本啃、像爬山似的慢阅读嗤之以鼻。仿佛我的阅读方式已经过时了。从那之后,我给孩子买书的量断崖式下降。时间成本成了课外阅读最先考量的因素。当然,或许这一切,都只是偷懒的借口罢了,我在心里默默地想。

我第一次见到正经书架,大概是读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那时每个寒暑假我都会去爷爷家住一阵,爷爷家离大伯家不远,自然常去走动。大伯家堂姐的房间里,有一个五层的松木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就像一座小小的书山。我和堂姐天天一起玩,同床睡,不是在爷爷家就是在大伯家。那时候我只要进了堂姐的房间,余光就一直黏在那些书上,仿佛那些书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吸引着我。可堂姐从来不从书架上拿书,只当那些书不存在似的,她更喜欢拉手风琴,那悠扬的琴声在房间里回荡。我从小住在乡下没见过世面,性格又害羞胆怯,在大伯家总放不开,见堂姐不拿书,自己也不敢动手取,就像一个站在糖果店门口却不敢进去的孩子。没过多久,堂姐就从我瞟向书架的眼神里看穿了我的小心思,一脸大方地开口:“这些书你随便看!”她话音刚落,我已经蹦到书架前了,那种兴奋就像一只兔子突然得到了一大片胡萝卜地。可惜我早就忘了抽出的第一本书叫什么名字,只记得从那之后,我只要一进堂姐的房间,就会立刻站到书架前,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朝拜着知识的圣殿。后来我翻遍了书架上的每一本书,很多内容当时读不懂,却还是不死心,执意要往下读,就像一个探险家在探索一个未知的世界。这就是我直到现在还偏爱书架的原因。至于书橱,因为多了一扇门,反倒像隔了一层距离,就像两个亲密的朋友之间有了一道隔阂。
阅读之于我,就像低头赶路,从来不去想能走多远,也猜不到自己最终会走到哪里。多年前我写过一篇日记叫《垒》:“我每天把零碎时间挤出来,每次读一点,没想到就堆成了书垒。”那是我数完读过的一摞书之后,发自内心的感慨,每一本书都像是一块砖,堆砌成了我知识的堡垒。现在坐在书架前,我还是当年那个执意要读书的小孩:“拿起《山海经》的时候,生僻字太多,好几次都怀疑根本读不下去。没想到,最后我还是把它读完了,那种成就感就像攀登一座高山,终于到达了山顶。”
我在报刊上发表了一些文章,可直到现在也没有属于自己的书房,只有一个楠竹书架和一张小桌子,它们就像我的忠实伙伴,陪伴着我度过了无数个日夜。有一次和一位编辑老师聊起书房,两个人都吃了一惊。““我到现在还没有一间自己的书房”“我也没有,家里书堆得到处都是”。走在书山路上,我们顾不得整理行囊,没来得及配齐装备就匆匆出发了,就像两个勇敢的战士,在知识的战场上奋勇前进。

瑞金诗人布衣有一首诗叫《书房》:
会有光,从那里透出来
会有一摞一摞的书籍筑成上升的梯子
会有文字在那里秘密集会
会有一个声音:“要轻轻地进入”
会有书香让你安然入眠
会有伟大的灵魂在那里等待拥抱
会有一盆兰花吐出珍藏已久的芳香
会有一个孤独的身影在那里流泪和叹息

我读着这首小诗,望着我的新书架,望着这间兼做书房的卧室,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我也在书架上摆了一盆兰花,那兰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仿佛在与书架上的书香气交融,共同营造出一个宁静而又充满知识氛围的空间。
其实我有一半的书都是在网上读的,那我的书架,还需要继续扩张吗?我未来的书架,会长成什么样子呢?这个问题像一个谜团,在我的心中盘旋。我想象着未来的书架,它可能会像一棵参天大树,枝繁叶茂,承载着更多的知识;也可能会像一座宏伟的图书馆,包罗万象。
我忍不住畅想,会有一间属于我的书房,书架在那里自由生长,就像一片森林,每一棵树都代表着一本书。我想到,那些走在我前面更远地方的跋涉者,正为我点亮前路的光,他们的智慧和经验就像一盏明灯,照亮我前进的道路。
于是我再一次,雀跃着上路了,带着对知识的渴望和对未来的憧憬,在书的海洋中继续遨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