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为旧书摊是我最喜欢逛的地方，但最近发现还应该加上五金店。旧书摊不多见，五金店到处都是，所以还应该将五金店摆在旧书摊的前面。

对于“搞艺术”的人来说，如果美术馆是一个观赏作品、陶冶性情的殿堂，它在生产艺术这个功能上却比不过五金店。没有旧书摊或者美术馆大不了觉得少了点生活情趣，但没有了五金店就等于出门没有车，吃饭没有碗，再好的工作计划都得因此而打折扣。

如果艺术不限于绘画，那其他的那些就少不了要敲敲打打，总得用上锤子、螺丝批、钳子和扳手这些工具，而这些工具的工作对象就是螺丝、钉子和铁皮，以及虽然看不到却能想象出来的各种金属代用品。

当你无法告诉店主你要的是什么时，只能一边说明你的特殊用途，一边在收据单的背面将说不清楚的意思画出来，然后店主根据你画的样子找出一个他认为合适的小东西。你可能说“就是这个”，更有可能说不是。在想象与实现之间，是与不是都是假设，总得买回去试试才知，不合适也不便退回给店主，因为它实在没几个钱。

这样一来，工具箱里就堆满了各种似是而非的金属小件，它们此时无用，改天可能就派上了用场，只要看上去是好东西，就可以回到店里再买多一些，至于买多少，也完全是凭想象，店主随手抓一把，直到你说“够了”为止。多少钱？店主心里有数，根本不用查价目表，随口就能说出来一个整数。数量太多的就放到电子秤上，于是你知道凡是铁做的东西，包括铁丝都是按重量计价，而铁好像总是最便宜的。

五金店虽然到处都是，但你一定要相信每一家都是有差别的，这种差别大过超市和药店。好的五金店通过货品的密集陈列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通道越狭窄、光线越暗淡，证明它品种越齐全。特别是在你不知道你要的东西叫什么名字的时候，你就可以像走进图书馆一样，在货架上仔细翻找，有喜悦也有失望。

经过这个过程，你对五金店的了解就超出了一般人，甚至可以根据五金店的水平去评价一个城市或街区的整体水平。有人根据机场、酒店的建筑和服务去评价一个城市，你只需要在五金店买几颗螺丝就能得出结论，道理都在你买过无数次螺丝的过程和积累的经验中，不仅仅看螺丝是不是滑丝，还包括店主怎样收这几颗螺丝的钱。

大多数人去五金店只是为了给家里换个灯泡，或者找根连接盥洗盆的水管，但我是带着对美的从实用到形式的所有理解和想象才不断地走进五金店。有时只是路过，也好像想起了什么，忍不住还是要进去打个转。店主见你天天来，也从不问你是干什么的，因为他自己也确实不好规定五金的范围，就知道除了吃的喝的和穿的，五金店什么都应该有。

好的五金店就应该是一个百宝箱，涵盖了从金属到塑胶的一切成型的物件，所以它也就像一个考场，货架上堆满的都是选择题和填空题。至于问答题，我想就是店主问的那句“想拿来做什么”。能回答好这样的问题就证明艺术工作的确是彻头彻尾的社会实践，有已知的部分（如合金肯定不如纯铁坚固），更有未知的领域（如怎样正确地将锯片装上切割机），后者让我感觉到隔行真是如隔山，同时也有了跨过去的勇气。

统筹｜吴大海

文｜陈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