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色衬衫的口袋里面夹着一张体检报告，这张纸被折了三下，边角有点毛糙，上面写着一个陌生女人的名字，她四十一岁，妇科那部分被人用红笔圈出来，还写着建议复查不要拖延，妻子在丈夫出差快要三个月马上要回家之前，收拾衣服时摸到这张纸，那天天气开始转凉，她的手伸进衣服内袋碰到硬硬的一角，抽出来一看，愣了几秒钟。

她没有喊别人帮忙，也没有翻开手机查看记录，就连孩子问她“妈妈你在发什么呆”，她也只回答说“没事”，然后把单子照原样塞回去，继续叠她的衣服。丈夫每隔两天打一次电话，问孩子作业写完没有、问他妈妈血压稳不稳定、项目进展怎么样，她每次都回答“都好”，这两个字她说得越来越顺口，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其实喉咙里像堵着东西，可就是说不出来。

第三天下午，她又拿出那张纸条看了几遍，用手机搜了那个名字，结果出来一大堆同名的人，没一个能对上号，她突然想到，自己连这个人是不是真的都不知道，可能名字是假的，医院也是编的，或者根本没人去查这件事，洗碗的时候水开得大了点，溅到手背上，疼了一下，她才回过神来，邻居从门口经过，说她脸色发灰，她笑了笑说，最近睡得不太好。

丈夫回家的那天，带回来一罐茶叶，晚饭时他吃了两碗红烧肉，还夸她做饭的手艺一点没变，晚上九点多，他走进卧室去翻衣柜，手碰到那件深蓝色的衬衫，她在厨房刷着锅，听见拉链拉开的声音和衣服摩擦的动静，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走过去，他从卧室出来之后说，这件衬衫我拿去洗，你不用操心，这话听着挺平常的，但她心里明白，他知道她已经碰过那件衬衫，也看见了她留下的痕迹。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那天晚上她睡得特别沉，比前几天都要踏实，早上六点她就先起来了，熬好一锅粥，留了一碗在灶上温着，切咸菜的时候刀碰到案板，“咔”的一声，她又想起那行红字，“建议复查，别拖”——不是骂人，也不是催谁，就一句话搁在那儿，她想那个人后来去没去复查呢，有没有人提醒他别拖着呢，还是拖着拖着就没消息了。

衣柜门一直关着，体检单还在老地方放着，男人再没穿过那件衬衫，女人也没去动它，日子照常过着，买菜接孩子晾衣服关窗户，男人偶尔咳嗽两声，女人就递杯热水过去，女人腰不舒服，男人悄悄把空调温度调高些，没人提起体检单的事，没人问过名字真假，可每次女人路过衣柜时，手指总会不自觉地停一下，像是担心它会突然掉出来。

有一次孩子把玩具塞进衬衫口袋，她马上伸手去掏，动作太急，纸角露出一小片，她赶紧压平，假装没注意到，其实她早就清楚那张纸不会消失，它要么在衣柜里藏着，要么就在空气里飘来飘去，轻轻掉进每一句“都好”的回答中，掉进洗碗时的哗哗水声里，掉进他递过来那杯热水的温暖感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