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的上海，一部关于“退订”的电影，几场放映均引发热烈反响。《一个部门的诞生》入围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奖亚洲新人单元，影片用一个荒诞的故事，切中都市人普遍存在的疲惫。

上海国际电影节期间，导演麦天枢、监制刘浩良接受南方新闻网、粤学习客户端专访，分享这出喜剧背后，关于情绪、关于压力、关于牵挂的创作故事。

每个人都会经历“跳闸”，保留一个开关

麦天枢是两届香港金像奖最佳编剧得主，代表作包括《神探大战》《焚城》等。《一个部门的诞生》是他作为导演的长片首作。影片灵感源自十二年前香港一则真实新闻：一名青年因屡次无法办理电视服务退订，最终持刀闯入电视台维权。电影中，青年德仔想取消一笔电视月费，却在客服的机械话术、跨部门的甩锅、管理层的推诿中陷入死循环。走投无路之下，他成了一名“劫匪”。

“当时全港都当笑话看。”麦天枢说。但他后来回味，发现这背后藏着一个值得琢磨的情绪状态：“都市人都会‘跳闸’，他只是恰好被一件荒诞的事引爆。‘跳闸’是粤语里常用的词，形容情绪突然爆发。”麦天枢解释道，“都市人很容易累积压力，工作上、感情上、生活上、家庭上的各种压力，都会累积。人被压到某个地步可能就会被引爆，每个人都有机会爆炸。”

戴玉麒饰德仔

德仔就是那个“爆了”的人。他崩溃的起因看起来有些荒诞，是退不掉一个电视台的套餐。但麦天枢真正想追问的，是“跳闸”之前的事：这个情绪是怎么来的？背后有没有原因？人在“跳闸”的时候做了一些很错的事，值不值得同情？

麦天枢借由群像来回应这些问题。让被德仔劫持的“人质”成了观众的眼睛。同在退订现场的，有带着小孩的母亲，有年迈的奶奶，这些同样饱受“退订难”的人，在被“劫持”过程中看到“闯入者”身上被忽略的处境，也看到自己可能会“跳闸”的情绪。在这里，麦天枢构筑了温暖的群像，“我感觉年轻人因为cut台那么荒诞的事而情绪爆炸，所有人都在笑他。但他背后的情绪累积，不是每个人都看得到。”麦天枢借这些和德仔同处“退订”空间的人，向观众抛出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也“跳闸”了呢？

退订现场的群像

“我想通过这个电影，让大家思考一下：压力大的时候，我们很容易把情感的一个按钮关了，如果把这个按钮保留，是不是有另外一种出路？”麦天枢说，这是他最希望传递给观众的。

监制刘浩良表示，“退订”只是电影的引子，他最被《一个部门的诞生》这个故事打动的，是“借‘退订’这个事情展现出来的情绪，这种情绪是不分地区、不分年代的。”

“一半是即兴”：演员用身体“磨”出来的节奏

《一个部门的诞生》集聚了一批香港年轻演员：廖子妤、梁雍婷、戴玉麒、谢咏欣、伍咏诗等。

作为一部高度依赖演员配合的黑色喜剧，麦天枢说，影片中“起码有一半”表演，是演员自己“拿捏”出来的。他透露，饰演德仔的戴玉麒，每拍一条之前都去跑圈，“他让自己消耗大量体力，找到那种紧张感、‘呼吸感’。”

白只饰演的客服和麦沛东饰演的警察，有一场数手指的戏，这场戏是电影前期让人印象深刻的笑点，在开场立住了人物形象。“数手指的戏，他们之间排了100遍以上。他们拍那场戏是开拍第一天比较靠后的时间，排那场戏的时间比较少，但他们每一次碰到对方，就在排练怎么数了，去饭堂的时候在数，在洗手间碰见对方又在数，他们排了无数遍，然后在镜头前选了他们觉得最好的几个来演。这些喜剧的节奏，他们自己拿捏过，然后才出来。”

麦沛东、白只

“每一个演员基本上都有他们的想法。”麦天枢说。银幕上那些精准的节奏、荒诞的笑点，很多都是演员在“跳闸”的瞬间自己长出来的。

刘浩良透露，演员们围读剧本的次数特别多。“我做了二十几年电影，这是围读次数最多的剧组。有分组的、小范围的围读，也有大家一起围读，不同角色组合在一起围读。”同时，刘浩良对电影中演员给予高度肯定：“香港有很多年轻演员热爱表演且很会演，只是还没有很多机会让内地观众认识他们。这个电影难得的是，集合了很多会演、爱演的年轻演员，希望他们能有被大家认识的机会。”

“电影梦”的出口：绕了一圈，回到自己

麦天枢把主角设定为一个电影创作者。电影镜头带过德仔写的剧本，而他安抚奶奶的方式，是把退订现场解释成“电影片场”。

这个设定不是一开始就有的。麦天枢表示，自己当观众时，看到别的片子讲“电影人很辛苦”，也会觉得“是不是有点无病呻吟”。但他在琢磨“德仔为什么来退订”“他家里为什么订了电视台”时，想到了家人：“我爸妈以前不舍得去电影院看戏。直到我进了电影圈，他们发现有我参与的作品，就会买票去看。我觉得家里人关心你的那种感情，好像可以用在这里。”

于是，德仔的奶奶开通电视频道，是因为期盼有一天能在电视上看到孙子拍的电影。德仔坚持退订，不单为了帮奶奶取消那笔月费，也因为曾经冲口而出说了伤害奶奶的话，是赎罪，也是牵挂。一个荒诞的劫案，最深处是一个孙子对奶奶的牵挂，一个奶奶对孙子的守望。当情感与情节真正融合在一起时，这既是麦天枢对电影的表白，也是他作为儿子，对父母长辈默默守护的回应。

德仔的奶奶

新手导演的“第一课”

第一次当导演，麦天枢的感受是编剧经验帮了他。做编剧时，他经常跟演员沟通，解释这场戏要表达什么。“我在跟演员沟通这方面不算陌生。”他说，“他们能理解角色，戏才能拍得下去。”

他更看重的是另一件事：剧本要写得足够成熟，当所有人对故事有感觉，就会尽可能把自己的想法发挥出来。“我感觉最重要的是大家觉得好看，团队就靠这个故事连接在一起。”

麦天枢也在剧本上下了许多功夫。片中有荒诞的笑点、有打工人的无奈，也有对经典的致敬：片名致敬银河映像《一个字头的诞生》，英文片名则致敬西德尼·吕美特的《热天午后》。他坦言，银河映像对自己影响至深，“我入行的18年里，有大半时间都跟他们合作。”而选择《热天午后》作为英文片名的参照，不仅因为吕美特是他钟爱的导演，更因为影片结构上也参考了这部经典之作。

致敬不是简单的模仿，而是创作上的对话。麦天枢借经典的骨架，反复打磨，装进了属于德仔、属于时代情绪的故事。《热天午后》只是聚焦在主角一人，麦天枢认为群像同样重要。“每个角色的细分都很重要，《十二怒汉》里12个人，起码有7、8个你都有印象，这是非常厉害的角色塑造。”此外，影片中山姐在不同部门之间奔走退订的蒙太奇段落，则致敬了黑泽明的《生之欲》。

采访结束，我想到的电影里的画面，是德仔的奶奶坐在电视机前，等着看德仔拍的戏。

《一个部门的诞生》将于6月27日全国上映，平行时空里，会有多少奶奶将看到“德仔”拍的电影？我想这不仅是一个关于压力的故事，也是一个关于牵挂的故事。当一个人面临“跳闸”，拉他一把的、替他留着“开关”的，往往不是某个道理，而是很具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