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张彦宗

在古代，山西忻州宁武县位于农耕文明抵御游牧民族侵袭的最前沿，有六个朝代在这里修筑长城，以保境安民。资料宣称，宁武境内保留39公里明长城遗存，其中阳方口段属全国重点文保单位，其余点段被划为省级文保单位。明长城及县内北齐长城一直是宁武的文化名片，“宁武的长城，是万里长城的一朵浪花”。

可现在这朵“浪花”有了残缺破损。因为煤企长期违规开采，宁武县境内的明长城多处墙体坍塌，甚至被“拦腰截断”，其损毁是永久性的、不可逆的。

5月20日，宁武县发布通报称，挖断明长城的神达朝凯煤业停业整顿，4名责任人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针对调查发现的监管部门履职不力等问题，纪检监察部门正进行调查，将依规依纪依法从严处理。

山西省级调查组介入，提级办理，包括实控人汤某、前董事长王某两名关键人员已被刑拘。看起来执法力度很大，可要是了解更多背景，又高兴不起来。比如，朝凯煤业注册地恰好在明长城保护核心的阳方口镇，它从2014年就开始破坏明长城，十几年间领到10多次行政罚单，但它边交罚款边破坏，如入无人之境。

官方调查显示，2014年至2019年，朝凯煤业以“火区治理”为名，矿界外越界开采达600余亩，未按治理方案与批复要求施工。当地自然资源部门先后12次对其行政处罚，罚没款共计125.8016万元。

今年以来也有多次处罚记录：3月23日，因原煤露天堆放未采取密闭措施等行为，被环保部门罚款17万元。3月25日、4月28日，因在长城建设控制地带内违规施工，宁武县文旅局两次对其顶格罚款，每次50万元。

经过朝凯煤业长达12年违法作业，矿区周边明长城夯土基础被震坏，墙体粉碎性倒塌，为了方便施工，朝凯煤业铲开明长城墙体开辟施工通道。凭一己之力，直接把宁武明长城公里数打了个折。

历史地看，宁武明长城修筑至今数百年以来，确切铲平、攻破这一防御工事的，可能只有朝凯煤业。

朝凯煤业到底有什么强硬后台，暂时不知。可从10多次罚款看，宁武县里对它破坏明长城的行径是一清二楚的。可意味深长的是，2021年初忻州颁布《长城保护条例》后，有长达5年时间，宁武县自然资源部门几乎没给朝凯煤业开罚单，是它改正了吗？翻过今年元旦，宁武县文旅局变得“强硬”，一个多月罚没它100万元。

有一种分析认为，朝凯煤业的胆大妄为，来自它跟县执法部门达成了“默契”：它自愿为疯狂的采矿施工缴纳罚款，这样就能突破文保红线，而执法单位开罚单也算完成任务，罚款就算是采矿成本。

算下来，前12次罚款每单平均10多万元，违法成本极低，还能继续在长城保护范围内施工牟取暴利，这笔账太划算了。后面这5年，自然资源部门没有罚，不排除这种交易转入了地下。

最新的调查通报，承认“监管部门履职不力”的问题，佐证了一个事实，朝凯煤业之所以能摧毁明长城，光凭煤老板的蛮干与敢干是远远不够的，这么多年来，衙门里或有人明里暗里在搞“神助攻”。上述分析若是成立，这就不只是“履职不力”的问题，而是涉嫌渎职罪等公务罪行。

从以往新闻看，宁武和忻州为了保护明长城遗迹，可说是操碎了心。除了制定专门法规，根据今年5月9日《黄河新闻网》提供的信息，宁武县委相关负责人介绍，近年来，宁武逐渐构建起“人防+技防”的双重防护体系。目前，全县已配备了70余名长城保护员，实现了71处长城点段的全覆盖守护。文物部门还与沿线乡镇签订保护责任书，建立巡查台账，通过镇村联动、常态抽查，织密长城保护网络。

有点可笑的是，朝凯煤业拦腰截断明长城时，边上就戳着循环播放的文保提示喇叭，传说中的“技防＋人防”像是遇到了结界。

更别提“全覆盖守护”的长城保护员了，这么多年来，坚持举报朝凯煤业的是它曾经的工区负责人王海，而他的举报也不是一蹴而就。摧毁文保单位的朝凯煤业终于消停点，举报人王海似乎看到了一点曙光。抛开以往不说，今后保护明长城的条例、措施、人手、部门能不能都发挥作用，这是诊断明长城有无“软肋”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