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翠英：指尖上的“地毯女王”

□ 陈汉翠

采访焦翠英那天，阳光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窗倾洒而入，光影洒落在一幅色彩斑斓的手工地毯上，晕开温柔的纹路。她穿着一件薄薄中式长裙，搭配一抹蓝色围巾，脚踩一双小高跟，笑眯眯地迎上前来，爽朗的笑容里满是活力，丝毫看不出已是62岁的年纪。“关键是心态好，干一行爱一行，更要钻研一行。”她的话，道尽了四十余载扎根地毯织造行业的初心。

从1978年初中学艺的少女，到如今的山东省工艺美术大师、山东“手造大工匠”，48年的时光里，她斩获30多项行业金奖，拿下28项国家专利，带出8000多名徒弟，用一针一线让老手艺焕发新生。焦翠英的人生，就像她手中穿梭的经纬线，将一根根看似平凡的毛线，织成一幅惊艳时光的画卷，成为当之无愧的指尖上的“地毯女王”。

四个月出徒的“天才少女”

1978年，14岁的焦翠英初中毕业，走进了村里的地毯加工点。彼时的乡村，工业寥寥，地毯织造不过是村民贴补家用的小副业，但焦翠英却对纺线、织布、织毯这些指尖工艺一见倾心，“这是从骨子里生出来的喜欢”。

那个年代，农村女孩进厂学艺大多是为了挣工分贴补家用，焦翠英却是带着一腔热爱扎进了技艺的钻研中。学纺纱，她上手比旁人快几分；整经线，她一点就通；上机织毯，更是尽显天赋。她仅用四个月，就完成了人生第一块地毯。而正常情况下，学徒期是一年。

更让人惊讶的是，初出茅庐的她，竟能与那些干了三四年的老学员同台竞技，织同样规格的地毯，她的速度更胜一筹，还主动包揽了磨剪子、磨刀的活计。“我年纪小，比人家小五六岁，就得勤快些、多干活，搞好关系的同时，也把这些工具的门道摸透。”心思细腻的她，不光手脚麻利，更肯用心琢磨，短短数月，便将整套工序和工具使用技巧烂熟于心。

两年后，因表现突出，焦翠英直接被调到博兴地毯厂担任技术员，任务是当师傅带正式工织地毯。“那时候我还是临时工，教的却是正式工。”谈及这段经历，她的语气里没有骄傲，唯有一份坦然。她不摆架子，虚心教，学员也愿意学。她带的徒弟出徒快、手艺好，“跟着我学的学员特别多”。就这样，她凭借着这股子干劲和积极向上的状态，先后担任地毯厂车间主任、生产科长、经营厂长，扛起了全厂技术把控与人才培养的重任。

1983年，焦翠英迎来了职业生涯的一个高光时刻。当时国际市场对地毯的要求日益提高，传统的160×240道波斯地毯，因为经纬密度不对称，质量不好把控。焦翠英带领攻关小组，日夜钻研、反复试验，终于成功研发出160×160道手工地毯。“一尺内有160根经线，织160套就是一尺，横竖密度一致，好记、好弄、好操作。”

这项创新，填补了中国地毯史上的一项空白。国家更是委托其所在工厂起草质量标准，全国的地毯厂纷纷采用这一方法。直到今天，国内手工织造的地毯，仍在沿用焦翠英当年的这项创新成果。

从不守着老本吃饭，是焦翠英的坚守。为了让工人多挣钱、降低劳动强度、提高生产效率，她不断搞发明创造：双经八字扣、M扣、凹凸地毯……一项项发明创造接连问世，让工人在同等的付出下收入翻倍，行业效率大幅提升。48年来，她带出了8000多名徒弟，辐射整个山东，高青、济阳、无棣、乐陵等有手工地毯的地方，就有她的徒弟。

一把小剪刀掀起的车间“工业革命”

焦翠英的车间里，处处可见她的巧思妙招。

织地毯有个关键工序——剪绒，传统工艺是用刀割绒，稍不留意就会割破手，不仅影响工人操作，更会延缓织毯进度、耽误交货时间。焦翠英观察织布中使用的剪刀灵活轻便，灵机一动：“为什么不能用剪刀代替刀来剪绒？”这一想法，让工人彻底告别了易伤手的割绒刀，用上了安全高效的小剪刀，剪绒工序的效率和安全性大幅提升。

还有更妙的，为了控制图案比例，明晰经线条数与位置，织造时需要在经线上做标记，这也曾是行业难题。过去有人用颜料画，但浅色地毯水洗后会透色，影响美观；也有人采用植物染色的方法，但还是隐隐约约颜色发暗。焦翠英另辟蹊径——用毛线打标记，既不会在经线上留下污点，又简单、实用，几乎零成本。

她还发明了用锯条当尺子剪绒的方法，“需要多厚的绒面，就把锯条打磨成对应的厚度，比着锯条剪，整条地毯的绒面就会平整均匀，视觉效果更好。”在焦翠英看来，一条精美手工地毯的织造，不光靠一张精美的设计图纸，还需要一个精细的坐标式小样和很多的辅助创作。

“这就是你的智慧、你的创造力。”正是这些源于实操、归于实用的小革新，让她的地毯不仅艺术价值高，而且生产效率高、质量稳定。当年出口订单最火的时候，她厂内90多名织毯工人、厂外300多名织毯工人同时赶活。

从“产品”到“艺术品”

焦翠英的展厅，是一个让人挪不开脚步的地方。

复刻2000多年前新疆出土文物图案的《五星出东方利中国》，被国家贸促会评为“中国好礼”；《金顶之城》被俄罗斯普京官邸收藏；《宇宙》入驻加拿大画廊；《九龙图》被郑州博物馆收藏；《九龙戏珠》被北京灵光寺收藏……

“你看这只小鸟，是不是像要飞起来了？”她指着一幅《喜上眉梢》，眉眼间满是骄傲，毯面上画眉鸟栩栩如生，羽翼的纹路清晰细腻，仿佛下一秒就要从毯面上振翅而出。一幅西方油画风格的挂毯，更是让人驻足良久，毯面上人物的神态惟妙惟肖，光影的过渡自然柔和，既有油画的温润丝滑，又有手工织毯的独特质感，人物的肌肉走向、衣服褶皱，在各色毛线间灵动流淌。翻过挂毯，背面密密麻麻的线头，几十种颜色错落交织，背后是手艺人无数个日夜的精雕细琢。

一幅重工手工地毯，单靠一人织造，往往需要半年到一年的时间。其中润色的环节，更是考验手艺人的功底，需要用不同颜色的毛线一股一股精准搭配。“比如一段红色过渡，不能一下子从红变白，要慢慢润色，先织三股深红加一股浅红，再织两股深红两股浅红，一点点过渡视觉上才会舒服。”焦翠英这样解释。

这种对“舒服”的审美追求，早已刻在她的骨子里。她研发的“凹凸型地毯”，正面看图面立体凸起，花朵鼓胀，底子凹陷；翻过来看，背面却是严实平整，毫无杂乱之感。这份“正面立体、背面平整”的独特效果，靠的正是她多年反复琢磨才摸索出的专属织造工艺。

打不死的“小强”

焦翠英的地毯人生，并非一路坦途。

2003年，她从集体企业辞职创业，投资300万元在庞家镇成立了翠英地毯有限公司，可创业之路刚起步，就遭遇非典疫情的冲击，紧接着又受国际形势变化影响，地毯出口业务严重受挫。最困难的时候，她的厂子每年亏损20多万元。周边同行的地毯厂，十家有八家都倒闭了。

但焦翠英没有退缩，“我就是一根筋，赔钱了，还得干。”为了留住工人、按时给工人发工资，她毅然卖掉一套房子维持厂子生计。在她看来，培养一个技术成熟的工人太过不易，不能让多年的手艺传承断了线。“我是打不倒的小强，天天充满阳光。”

没有订单，她就自己安排现货。根据多年经验，判断哪些图案畅销，先织下来存着；别人舍不得用高品质原料，她却坚持用最好的毛纱和丝线，别人用2万多一吨的毛纱，她选6万多一吨的，甚至不惜用38万一吨的丝织造地毯。“有些地毯我存了20多年了，现在拿出来照样畅销。”她把高品质的库存变成了发展的底气，让时间成为检验品质的最好标尺。

她还敢为人先，接下“私人定制”。20多年前，就跟美国设计师合作，给海外富人家庭定制整体软装设计。对方设计出图样，她负责落地生产，为了让地毯与空间严丝合缝，她会严谨又细致地比照空间的实际情况与设计图纸，哪怕是有柱子的角落，也会提前做好处理。这份对细节的极致严苛，让她在高端私人定制领域站稳了脚跟。

贯穿“痛点”才会走远

从业以来，焦翠英始终保持着对国际市场的敏锐洞察，不断创新以适配市场需求，在海外贸易与文化输出中闯出了一条独具特色的发展之路。

创业初期，她的地毯业务以出口为主，开业前15年里95%的产品销往海外，几乎没有内销。为了更好对接国际客户，她特意将宣传手册翻译成五国语言，打破语言壁垒，让中国手工地毯的工艺和魅力被海外市场看见。长期对接海外订单，也让她精准捕捉到国际审美与实用需求的差异，国内偏爱大红大绿的鲜艳配色，而海外市场崇尚柔和复古的色调，传统亮色地毯在海外屡屡滞销。

针对这一痛点，她潜心研发仿古水洗工艺，反复试验植物染色与水洗配比，将鲜艳的毛线做旧处理，调配出国际流行趋势的复古色调。这项工艺一时间让她的地毯成为海外爆款，每尺地毯利润翻倍，成为行业内的经典创新案例。

后来，在海外出口业务持续受挫、传统地毯厂纷纷倒闭的情况下，她没有固守海外市场，而是迅速调整策略，将目光转向国内，尤其瞄准新疆等少数民族地区。她发现地毯是当地人的生活必需品与文化象征，即使环境艰苦，也离不开地毯。于是结合当地的文化习俗来设计图案，凭借精湛的工艺快速打开国内市场，实现了从“纯出口”到“内外销并行”的平稳转型。

在拓展市场的同时，她格外重视知识产权的保护，先后申请了28项国家专利，守护自己的创新成果。面对早年市场上的侵权行为，她主动去对接专利局等单位维权，用专业与坚守维护行业秩序。如今，她的地毯不仅是商品，更是文化的载体，她用一针一线将中国非遗技艺推向世界，让博兴手工地毯成为国际舞台上的中国文化名片。

家里的“顶梁柱” 乡亲的“贴心人”

焦翠英的车间里，现在工人并不算多。她对工人只有一个要求：质量上丝毫不能疏忽，计件算薪、不坐班，时间尽可能灵活。“要体谅工人的不容易，他们家里有地、有老人、有孩子，你不能要求人家8点上班、5点下班。”在她的车间里，工人可以忙完家里的琐事，再到车间织毯，到点了还能准时去接孩子。

她的招工门槛格外暖心，专门招收下岗女工、家庭妇女，甚至七八十岁的老人。“老人们可以帮着缠线，这份活还能带回家做，闲着也是闲着，还能创收。”看着有些老人用缠线赚的钱，给自己买了羽绒服、给小孙子买了玩具，焦翠英心里满是舒坦。多年来，她累计帮扶近300名下岗女工再就业，让她们在家门口实现增收致富。

家里的重担，也是她一肩挑起。她姊妹六人，父亲去世早，母亲就一直由她照顾，婆婆卧病在床，也需要她贴心照料。“俺负担很重。”她说这句话时，没有诉苦，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高调做事，低调做人”，是她一直坚守的人生信条。

从“指尖技艺”到“指尖传承”

如今的焦翠英，身上的头衔越来越多：山东省工艺美术大师、山东“手造大工匠”、滨州职业学院客座教授、滨州市工艺美术协会副会长……但她最看重的，还是“传承人”这个身份。

2021年，博兴地毯编织技艺被评为“山东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份荣誉，让焦翠英的传承之心更加坚定。她心中早已定下清晰的规划：拆除旧厂房，新建一个大型研学基地，将当地各类非遗项目集中展示传承。除手工地毯外，还涵盖手工织布、扎染、草柳编、剪纸、布老虎、盘扣等，通过集中运营实现非遗活态传承，同时带动富余劳动力就业，为家乡群众增收致富开辟新路径。

为了让研学更具吸引力，她还计划将非遗体验与采摘、休闲相结合，打造“非遗+文旅”的融合模式，在体验中感受传统手艺的魅力。为此，她特意前往云南西双版纳学习扎染技艺，探索区别于传统白蓝扎染的多彩款式，让非遗手艺更贴合现代审美。

“我为什么这么有信心？因为国家非常重视非遗传承，从2023年开始，工会、农业农村局、妇联、文旅局等多个部门都在大力支持非遗发展！”身为滨州职业学院的客座教授，她感慨责任重大。说起非遗传承的未来，她眼中满是光芒与坚定。

一针一线 皆是人生

临近采访结束，焦翠英带着大家参观她珍藏的老物件。

40多年前手写的业务自传，纸张已经发黄，字迹却依旧清秀工整；80年代的油印质量标准，是她亲手刻的版；几十年的图案原稿，一卷一卷编着号；还有那些海鸥牌微微褪色的线卡，历经四十多年的时光，依旧被她妥善珍藏。“能保存得这么好，我自己都没想到。”

她是个有心人，40多年的地毯之路，每一步都留下了清晰的印记。

从14岁踏入行业的农家少女，到62岁的“手造大工匠”；从一个月挣40元钱的临时工，到拥有28项专利的“地毯女王”；从一个人单打独斗，到带出8000多名徒弟、帮扶近300名下岗女工……焦翠英用一针一线，织出了自己的人生，也织出了一个行业的传承。

“我干了这个行业以后，好像是刹不住车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正站在车间门口的阳光里，身后是一幅幅正在编织的地毯，图案栩栩如生，色彩五彩斑斓。阳光洒在她的脸上，也洒在那些穿梭的经纬线上，一针一线，皆是岁月，一心一意，皆是传承。

工人坐在机台前，梭子在她们手中飞来飞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你看，这多带劲儿！”

省总工会融媒体中心供稿

一审：徐泽清、李博闻

二审：徐福松、张璇璇

三审：丁秀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