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鳗鱼的旅行》书封

一直以来，鳗鱼向我们隐藏了它一生的全部秘密。追随鳗鱼独特的生命之旅，抵达难解的存在之谜。——《鳗鱼的旅行》

《鳗鱼的旅行》这本书给我打开了鳗鱼的神秘世界。像是受到了鳗鱼冥冥之中的召唤，去年，我踏上了一场鳗鱼之旅。为了制作微纪录片，我们探访了鳗鱼产业的各个环节：从上海的鳗鱼饭餐厅开始，我们一路追溯到了鳗鱼的养殖地——福建不同规模的养鳗场，从中小型家庭养鳗场，到全球最大的鳗鱼养殖企业。

我曾经以为日料店的鳗鱼饭是从日本进口的，日本的确是鳗鱼消费最多的国家，但中国才是鳗鱼最大的生产及出口国。据福建南平市鳗业协会会长林茂苍介绍，我们的鳗鱼产业链非常完善。他带我们走访了养鳗场的下游——出口全球的烤鳗鱼加工厂，以及上游——跟随渔船，捕捞只有三滴水重的野生鳗鱼苗。

烤鳗厂的流水线 图 《一盒鳗鱼饭的价格清单》剧照

中国的鳗鱼产业始于中日建交，这个出口导向型的高利润高风险产业，如今走到了可持续转型的十字路口：由于供大于求，市场价格低迷；受国际形势影响，出口市场萎缩；野生苗禁捕带来不确定性，如何在资源保护与产业发展之间保持平衡；面对更严格的尾水排放标准，如何既能达到环保要求，又能提高企业的效益。

在科技如此发达的当下，鳗鱼仍是人类唯一无法进行人工繁殖的水产养殖鱼类。两千多年来，从亚里士多德开始，科学家们一直着迷于探究鳗鱼是如何繁殖的，这曾被称为科学界的“鳗鱼问题”。未来我们还能吃到鳗鱼饭吗？这也许是当代的“鳗鱼问题”，一盒鳗鱼饭背后可能是人类可持续发展问题的一个缩影。

神秘的本地苗交易市场

1973年，福州市台屿大队在福建师范大学生物系的协助下，首次在池塘里试养鳗鱼。六年后，福建省第一家中日合营养鳗场在莆田涵江创立。后来，鳗鱼成为涵江出口创汇的重要产业。如今，养鳗场早已转移到福建其他地区，但每年11月开始，当地的沿海渔民仍在捕捞被称为“本地苗”的鳗鱼苗。

70年代末的莆田涵江养鳗场 图片来自网络

林茂苍带我们去看涵江的鳗鱼苗批发市场，我在地图上搜了一下，没有相关地名。他把车停到一条巷子里，先去找联系的朋友。我们带好拍摄装备，走出巷子。一个黑衣男子跟我们对了下眼神，你们是来拍摄的吧？随后他带我们走进街边一家不起眼的店铺，穿过前店，后面的房间里摆满了两个麻将桌，搓麻声和烟雾缭绕扑面而来。

我们跟着他继续往里面走，灯光突然暗了，当灯光再亮起来的时候，黑衣男子说，“就在这里”。没想到这就是鳗鱼苗批发市场，像是电影里的地下交易场所，果然符合鳗鱼的神秘气质。

神秘的鳗鱼苗批发市场 图 Jing

房间里灯光昏暗，两个小竹椅前摆了两个大盆，盆上有个漏网。这时林茂苍从一个房间里出来，开始给我们介绍。黑衣男子从里屋拿出一个塑料袋，说里面有2500尾苗。他把苗倒入盆子里，打开灯，让我们拍摄。（密恐预警！）

.

.

.

.

我第一次见到鳗鱼苗，没想到那么小，那么美 图 Jing

虽然之前在纪录片里看过鳗鱼苗，但亲眼看到还是非常不一样。没想到那么小，那么美。它们浑身透明，前端两个黑点是眼睛，中间一条黑线扭来扭去，头部下方的红点是肝脏。几天前，我们刚刚在上海的鳗鱼饭餐厅吃过烤鳗肝，就是这个小红点变成的。

林茂苍跟黑衣男子询问价格，现在一尾苗的价格是4元，算是低价，往年价格是一尾10元左右，高价时曾涨到40多元一尾苗。也就是说，盆子里的这些小苗价值1万元，曾经价值10万元。

在里面的房间里，有几台数鳗鱼苗的机器，曾是用来数虾苗的。以前的鳗鱼苗都是人工数的，专门数苗的人就坐在那把小竹椅上小心翼翼地数苗。既要数对，还不能伤苗，一坐就是一整天。在这个行业里，数多了就算送的，少了一尾都要赔钱。

林茂苍说，他计划今年采购120万尾本地苗用来养殖，因为这两年本地苗价格低，尤其是去年，东亚地区捞到的本地苗量高达100多吨，往年只有几十吨。而苗量多也带来问题，养殖量变多，导致供大于求，鳗鱼价格变低，让这个行业也卷起来了。

漂流5000多公里的相遇

每一条鳗鱼都独自寻找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没有继承性，独自存在于这个世界上。——《鳗鱼的旅行》

鳗鱼苗曾被称为“软黄金”，如果算1000克有5500尾苗，按照40元一尾苗的高价，就相当于每克苗250元，堪比曾经的黄金价格。实际上，价格高也意味着背后有更多的人力。那么，鳗鱼苗是从哪里来的呢？第二天，我们跟随林茂苍到了他的老家——石城村，一个开门见海的小渔村。

“你们运气太好了，今天这种天气太难得了，一般冬天风都比较大。”自从2025年捞苗季开始，林茂苍就帮忙联络拍摄的事情，之前一直风浪大，这次终于碰上了风和日丽的好天气。由于常年风大，当地近年在发展风能发电，山上和海里都矗立了不少风电发电机。

福建莆田近海捕捞鳗鱼苗的渔船 图 《一盒鳗鱼饭的价格清单》剧照

在村子的南码头，我们登上了一艘小渔船。这里采用的是传统捞苗法，在近海里放置浮标和渔网，等待潮水把鳗鱼苗带过来。每天有两次潮水，潮水过后，渔民就可以收网捞苗。

渔民一条条捡起鳗鱼苗 图 Jing

渔船没开多久就停下了，渔民捞上来一个渔网，从一团白色渔网里倒出渔获。娴熟的渔民把这堆粉红色的碎屑在网筛里筛一次，鳗鱼苗就出现了。最后一条条捡起来，放到塑料瓶里。少的一网只有五六尾苗，多的有二三十尾。渔民表示，在捞苗季里，一天下来，少的有上百尾苗，多的可以上千尾。

鳗鱼苗就这样被渔民从海里一条条捞上来，卖给码头的收苗人，再转运到城里的批发市场，最后卖给林茂苍这样的企业主。

我们找到了石城村的收苗人，他收的苗存放在家里，一间里屋的地上摆了两个红色的塑料盆，里面有1040条昨天收到的苗，晚上就要被送到市区的批发市场。

阳光下，红色盆子里的鳗鱼苗 图 《一盒鳗鱼饭的价格清单》剧照

为了更好地拍摄，我们把盆搬到室外，阳光下，红色的盆子映衬着透明的小鱼苗，显得异常美丽。我问林茂苍，这些小苗从出生到漂到这里，要多长时间？他说，估计有一年了。我不禁惊呼一声，这么长时间啊！

本地苗，学名日本鳗鲡苗，它们出身在全球最深的马里亚纳海沟西侧。刚出生时，只有几毫米长，之后变成柳叶一样的透明幼体，被称为柳叶鳗。这些“透明的柳叶”出生后就开启了顺着洋流的旅行，之后蜕变成玻璃鳗，抵达海岸。

此刻，我眼前的玻璃鳗，长度不足七厘米，重量只相当于三滴水，它们已经随着洋流漂流了5000多公里，相当于从上海到伊拉克的距离。

如今，受气候变化和环境变迁的影响，鳗鱼苗行踪的不确定性越来越高。2025年本地苗的高产量出乎所有人意料，林茂苍表示，和其他靠天吃饭的行业一样，苗量有大小年，但是海里的事情，谁能说清楚呢？

不愿配合人类的鳗鱼

鳗鱼们似乎很抗拒被别人控制自己的出生，仿佛它们的存在只是它们自己的事情。——《鳗鱼的旅行》

《鳗鱼的旅行》的插图 图片来自网络

亚里士多德说，鳗鱼完全是自成一派的动物，他认为鳗鱼是从水底的淤泥里“无中生有”的。古埃及人也认为鳗鱼是自己产生的，当太阳温暖了尼罗河水，鳗鱼就会凭空长出来。还有人认为，鳗鱼跟石头发生摩擦后，释放微粒来进行增殖。而英国的乡下人认为，鳗鱼是马尾上的毛落入水中后形成的。从亚里士多德开始，那么多人花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研究鳗鱼，但鳗鱼的繁殖仍然是个谜。在动物学界，这被称为“鳗鱼问题”。

1991年，日本科学家在马里亚纳群岛以西找到了几条才出生几天的柳叶鳗，推测这里是日本鳗鲡的繁殖地。2008年，日本科学家在这里捕到了完成交尾的成年鳗鱼，基本在科学层面证实了日本鳗鲡的繁殖地。然而直到今天，人类还是没有亲眼见过自然界的鳗鱼是怎么繁殖的。

不仅如此，几十年的鳗鱼人工繁殖实验仍然无法应用于鳗鱼产业。早在1973年，北海道大学的科学家在养殖环境下实现了繁育，但是小鳗鱼苗拒绝进食，最后都死了。2001年，科学家终于找到一种饲料——冻干的鲨鱼卵制成的粉末，幼鱼们存活了十几天。如今，鲨鱼也成了濒危物种。

日本媒体称，日本有望在2050年实现完全的鳗鱼人工繁殖。对此，国家现代农业产业技术体系岗位科学家、集美大学水产学院教授翟少伟表示怀疑，“有人开玩笑说，如果谁能把鳗鱼的繁殖问题解决了，就可能评上院士，甚至得诺贝尔奖。”

我邀请翟少伟教授录制了一期，据他描述，刚孵出来的鳗鱼苗只有五六毫米，就像针尖一样的一个小点，成活率非常低。从这个小白点到柳叶鳗，再到玻璃鳗，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这是人工繁殖要去突破的难点。

另一个难点在于模拟深海里的繁殖条件，比如高压和低温，鳗鱼才能自然性成熟，再进行繁殖。2010年，日本学界称出现了突破性进展，称人工繁殖的鳗鱼能继续繁殖。但就翟少伟看到的文献资料，尚无确凿证据可证明。实际上，国内研究鳗鱼繁殖也有半个世纪了。近几年，国内有一些国家级重点研究项目致力于攻关鳗鱼的繁殖难题。

人工繁殖无法突破，鳗鱼产业仍然是靠天吃饭的，每一尾都是自然的馈赠。如何保证鳗鱼苗不被捞完，决定了这个产业还能持续多久。翟少伟介绍，目前国内正在逐步建立鳗鱼苗的可追溯体系，有捕捞证的船才能捕捞鳗鱼苗，对捕捞的时间和区域，甚至捕捞网具的数量和规格也有明确规定，同时打击非法捕捞。

在鳗鱼产业升级转型的背景下，中国鳗工委正在积极推动捕捞配额制——类似北欧的三文鱼产业，以控制每年的鳗鱼养殖量，既能保证鳗鱼苗的可持续性，也能保证市场更稳定。此外，另一个重要的措施是“增殖放流”，把养大的鳗鱼重新放回自然界中，简单来说就是放生。

我问翟少伟，每年要放生多少才能维持资源保护和口腹之欲之间的平衡？

他回答：“说实在的，每年放生的数量远远比不上减少的数量。目前来看，怎么放生都不为过。”

虽然鳗鱼被国际自然保护联盟（IUCN）列为了极危、濒危物种。但《鳗鱼的旅行》的作者认为，这个评估标准不适合鳗鱼，因为无法统计繁殖地点成年鳗鱼的数量。归根结底，人类对鳗鱼的认知还是太有限了。

渔村长大的企业家

我们一到林茂苍的老家石城村，就品尝了他童年记忆中的美食——黄瓜鱼饭。黄瓜鱼其实是黄花鱼在莆田的叫法，有种解释说因为黄花鱼会像青蛙一样呱呱叫。

林茂苍在老家的老屋里给我们讲述创业故事 图 Jing

饭后，林茂苍带我们回到村里的老宅。这座上世纪六十年代建造的石屋墙上还留着当年的标语。老宅旁矗立着一幢挺拔的四层楼，是林茂苍和几个兄弟共同建造的，他们靠知识走出渔村，如今分散在各地，只有过年的时候回来聚一下。

“我们那时候条件艰苦，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吃不上肉，每天都是鱼配各种主食。”

林茂苍的爷爷是渔民，很早就过世了。奶奶三十多岁就成了寡妇，独自抚养四个孩子。那时，奶奶的谋生方式是挑东西去城里卖，每天来回要走十几公里，她是林茂苍最敬佩的人。“她特别坚强，很难想象在那个年代，她靠自己，培养出了大学生。”

林茂苍的老家——开门见海的渔村石城村 图 《一盒鳗鱼饭的价格清单》剧照

林茂苍的父亲是老大，很早就开始帮助母亲养家。后来一个叔叔考上了大学，一个叔叔去部队工作。这两个走出去的人给后辈树立的榜样。林茂苍赶上了恢复高考，成为了集美水产学校（现厦门海洋职业技术学院）水产专业学生，从小的捕鱼经历给他的学业提供了不少帮助。

1982年，林茂苍毕业后被分配到当地的水产供销公司，之后进入当地的国有水产公司担任管理工作，接触到了鳗鱼养殖工作。1997年，他和家族成员一起创办了鳗鱼养殖企业，作为副业。从此，他就开始钻研鳗鱼养殖的技术。

2000年开始，他被借调到福建省鳗业协会任副秘书长和副会长，后来又被委任为南平市鳗业协会会长，如今已经二十年。作为会长，要做企业和政府的沟通桥梁，要把企业团结在一起，也要考虑行业面临的问题，但是没有权力，很难解决实质性的问题。相比之下，日本的鳗鱼协会可以通过配额制度控制捕苗量和养殖量，避免供过于求，保证市场良性发展。

退休后，他离开莆田，举家搬到了建瓯的养鳗场里。从建瓯市区开车到养鳗场要四五十分钟，位于一个村子的深处，靠近水源地，周边是长满毛竹的山林。之前建厂时，施工方弄倒了一片毛竹林。后来下雨时，这片山林塌方了，堵住了路，让施工无法继续。

“这就是不善待毛竹得到的报应。”林茂苍认为，靠天吃饭，一定要尊重自然，善待万物。他认为，养鳗鱼要像养孩子一样，让鳗鱼过得舒服。因为鳗鱼过得好了，企业才能过得好。

我问林茂苍，小时候有没有想过，长大后会成为企业家。“那时候在海上捕鱼时，看到海上有更高级的渔船，就想着，以后能去这样的船上捕鱼就好了。”那时的他，肯定想不到会搭上鳗鱼产业发展的快船。

期货一样的鳗鱼产业

“这个行业风险很高，就像期货一样。”武夷山脚下的一家烤鳗企业负责人如此形容鳗鱼产业。

《鳗鱼的故事》一书中提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广东顺德一个十亩大的鱼塘，养满一年就可以换一个别墅，当年的别墅大概150万元。鳗鱼非常赚钱，风险也非常大。一是鳗鱼的状况，鳗鱼可能会得病或者被偷了；二是自然灾害，比如台风来袭导致海水倒灌，鳗鱼都到海里去了；三是市场的风险，价格忽高忽低，什么时候进货出货，需要非常丰富的经验。比如，1997年，广东鳗鱼出口创汇达到九亿美元。之后，企业盲目扩大生产，导致了供大于求，1999年价格暴跌，一批企业倒闭。

当然，任何产业都会受到市场供需变化的影响。作为出口食品，鳗鱼还有一个风险——食品安全。中国出口日本的鳗鱼产品价格低，对日本本土的鳗鱼产业产生了影响，出于贸易保护，日本开始对鳗鱼进口设立一些技术壁垒，提高检测标准。21世纪初，媒体陆续爆出食品检测问题，比如2005年的孔雀石绿事件。对此，日本制定了一套专门针对食品农业化学品残留的“肯定列表制度”，设置残留标准67000多项，堪称史上最严苛的检测。

《鳗鱼的故事》里提到，一个鳗鱼企业新建了一个养殖场，后来鳗鱼上市时抽检不合格，验出了超标除草剂，导致无法出口日本。后来企业发现，这块地以前种水果时用过除草剂。在如此严苛的进口标准下，存活下来的企业必须严格遵守出口标准，不能忽略任何一个环节，甚至要自行采购昂贵的检测设备。

烤鳗企业的加工车间 图 《一盒鳗鱼饭的价格清单》剧照

食品安全取决于企业，也有一些出口风险是企业无力应对的。我们走访烤鳗企业时，企业负责人告诉我们，之前他们遇到一个有些不可思议的麻烦，产品出口一个大国时，双方的贸易条款中规定鳗鱼产品按照罐头的安全标准来检测，那就意味着要高温消毒。鳗鱼产品一般采用巴氏消毒，因为如果高温消毒，鳗鱼就成渣了。实际上，他们出口其他国家时都不存在这个问题，他们对这样的规定非常无语，但也没办法。结果出口时确实出了问题，最后是交了“罚金”才得以通关。这些不确定的因素都算是鳗鱼产业的风险。

鳗鱼苗禁捕风波

对鳗鱼感兴趣的人来说，不确定性显然构成了一种驱动力和吸引力。——《鳗鱼的旅行》

每年11月起，鳗鱼苗会从太平洋南部向北一路漂过来，经过台湾、广东、福建、浙江、江苏的海岸线，一直漂到朝鲜半岛。实际上，在鳗鱼产业出现之前，每年都有大批玻璃鳗在退潮时被冲到海岸上，当时的福建农民把它们拿回家喂鸭子。自从鳗鱼养殖业开始以后，鳗鱼苗就变成了宝贝。上世纪九十年代，每年沿海地区捕到的本地苗量可以达到一百多吨。2005年开始，苗量减少到几十吨，最差的年份只有二三十吨，于是养鳗场开始进口欧洲鳗鲡苗和美洲鳗鲡苗。

被渔民捞上来的鳗鱼苗。图 《一盒鳗鱼饭的价格清单》剧照

欧洲苗也曾经被欧洲的农民捞上来喂猪。鳗鱼曾是欧洲主要的食用鱼之一。瑞典的鳗鱼棚屋最早起源于十八世纪，是鳗鱼渔民落脚的地方。当时的鳗鱼捕鱼权非常抢手，瑞典国王将其分配给教会和贵族，以换取他们的效忠。在伦敦，从北爱尔兰捕获的鳗鱼被视为一种价廉物美的工人阶级食物。在西班牙巴斯克地区，玻璃鳗是一种美食，被做成煎蛋卷。如今，由于稀缺，欧洲的玻璃鳗成了一种高档美食。

“据数据显示，如今来到欧洲的玻璃鳗数量只有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1%-5%。”2007年，欧盟开始出台禁捕鳗鱼的政策。之后，国际自然保护联盟（IUCN）将欧洲鳗鱼被列为极危级别。

《鳗鱼的旅行》的作者认为，鳗鱼减少的原因有很多。比如，一种疱疹病毒开始在鳗鱼中传播，而工农业排放的毒素在影响鳗鱼的健康。还有各种人工设施（码头、水闸、水电站）都在威胁它们的生存，以及更难以描述的威胁——气候变化。

林茂苍最早养殖的是本地苗。随着本地苗数量减少，他开始进口欧洲苗进行养殖。当他花了几年时间掌握了如何养殖欧洲苗，2010年却传来了欧洲苗禁止出口的消息。当欧洲鳗鱼被列为极危物种后，也被列入《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CITES）附录实施管制。这意味着，用欧洲苗养殖的鳗鱼产品无法出口。经多方协商，已经采购了欧洲苗的企业获得了几年的缓冲期。2014年后，林茂苍开始进口美洲苗，代替欧洲苗。

此后，欧盟认为欧洲鳗与其他鳗鱼难以区分，而且日本鳗资源量已大幅减少，提出要将所有鳗鱼种类列入濒危物种的提案。若提案通过，那就意味着鳗鱼产业可能就此消失了。2025年12月16日，CITES第20次缔约方大会在乌兹别克斯坦举行，为了还能吃到鳗鱼饭，东亚三国代表一致团结，争取到了绝对优势的反对票，否决了将鳗鲡属所有物种列入濒危物种的决定。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CITES大会前，多米尼加共和国提出，拟将该国的美洲鳗鲡苗纳入CITES附录实施管制。之后，日本海关表示，将于2026年1月7日开启对美洲鳗的特别管制，要求出口产品出示原产地证明文件。也就是说，出口日本的鳗鱼产品必须证明不是来自多米尼加的鳗鱼苗养殖成的。

2025年12月下旬，我们跟随林茂苍拍摄时，到访的企业都在为“多米尼加事件”而头疼，短期内不敢出口日本，因为无法提供非多米尼加的证明文件。实际上，美洲苗的转口路径复杂，需经两三个国家地区，很难追溯原产地。此外，美洲鳗的养殖周期长达1-3年，新规没有给企业缓冲的余地。出乎意料的是，1月3日，多米尼加在多方压力下撤回了提案，延长了鳗鱼的捕捞许可。

意外的“环保”困境

短期内，鳗鱼苗的国际贸易问题是解决了，但是鳗鱼产业正面临新的问题。2025年12月，我们跟随林茂苍旁听了南平市鳗业协会的理事会。南平有80多家鳗鱼企业，养殖规模位于福建省前列。会上，企业主们面色凝重，一边抽烟一边抱怨企业的亏损情况。

眼下最紧迫的问题是鳗鱼价格低，卖出去就亏本，大家都在观望。关于价格低的原因，翟少伟分析道，由于2025年苗量大丰收，苗价低了，不少企业采购了更多的苗进行养殖。一方面，导致养殖密度过大，无法保证所有鳗鱼都能养得好，养不好的就卖不上好价格。另一方面，更多的苗意味着更多的饲料和投入，去年饲料价格大涨，因为饲料的主要成分——国外鱼粉价格大涨。

俗话说，人如其食，这句话同样适用于鳗鱼。鳗鱼的饲料是一个专门的学科。福建的鳗鱼产业刚起步时，饲料是进口日本的。当时，全国人民吃的大米是一斤一毛多钱，猪肉是一斤一块钱，但是鳗鱼的饲料要一斤三块钱。后来在厦门专门成立了一个研究机构来研究鳗鱼的饲料。

纪录片《鳗鱼的故事》海报 图片来源网络

如今，鳗鱼饲料里70%是进口鱼粉。纪录片《鳗鱼的故事》里展现了鱼粉的来源，在阿拉斯加捕捞的大型渔船上，一种鳕鱼被捞上来以后，在船上被直接分割成不同的产品。有35%会变成人类的食物，可能是我们在超市里买的鳕鱼块。其他的部分经过蒸煮，压榨，干燥和研磨，变成鱼粉，鱼粉有90%都是会进入中国，最后变成鳗鱼的饲料。

除了养殖成本的提高，一些鳗鱼企业增加了一项新成本——尾水处理成本。2022年10月，福建省生态环境厅印发了《规范鳗鱼等淡水养殖业污染防治工作的通知》，为守住“环境质量只能更好、不能变坏”的底线，将鳗鱼养殖列入重点排污行业，要求企业申领排污许可证，规范排污口，安装排水量和化学需氧量、氨氮、总氮、总磷等污染物在线监控，依法缴纳环境保护税。2023年，又出台了史上最严格的福建省水产养殖尾水排放标准。

面对新的环保政策，2020年起，林茂苍采纳了环保局推荐的解决方案——加装第三方公司的环保设备以达到尾水排放标准。这套设备造价约100万，每年的运营维护成本约30万。但是使用两年后，林茂苍发现这套环保设备采用的技术类似污水处理技术，原理是使用化学絮凝剂吸附氮磷元素。虽然达到了尾水排放标准，但每年要投放几十吨化学药剂，最终产生的淤泥难以处理，又产生了新的问题。和林茂苍一样，不少企业陷入了环保困境。

倒逼出来的探索

据2020年发布的《第二次全国污染源普查公报》显示，水产养殖业水污染排放量仅占农业源水污染排放量的6.35%，占水污染物排放量的0.03%。农业农村部渔业渔政管理局2022年编写出版了《水产养殖尾水处理技术模式》，指出开展池塘尾水治理和资源化利用，是解决养殖尾水排放超标问题的关键举措，包括：“池塘+人工湿地”尾水处理、放养滤食性鱼类、利用水生植物和微生物净化等技术。

林茂苍说，他是被环保政策倒逼来进行二次创业的。2021年起，林茂苍向多家环保公司征询方案，又学习了日本和欧洲的技术，并进行了本土化的改进。比如，他培养了更适合国内使用的本地消化菌。经过两年时间，他研发出一套尾水处理系统和循环水养殖系统方案，层层降低尾水中的氮磷含量，以此减少絮凝剂的投放。

林茂苍企业的水生植物生态塘，是尾水处理系统中的一环 图 Jing

林茂苍发现，使用循环水系统后，虫害更少了，因为处理后的水pH值变低了，不利于虫害滋生。更重要的是，养殖的产量创了新高。

据福建省机械科学研究院测算，这个循环水系统可以实现养殖尾水回用70%以上，缩短养殖周期3-5个月，节约年养殖成本270万元。2024年，林茂苍申请到了7项国家专利。2024年下半年，他开始尝试淤泥的资源化利用，将其制作成有机肥供周边的茶田使用。然而，最终做出的有机肥金属超标，因为添加的絮凝剂本身就含有金属元素。

实际上，原本鳗鱼养殖尾水中只有氮磷元素，主要来源于鳗鱼粪便。但用了环保设备后，除了处理氮磷，还要去处理化学残留物。

有没有可能既能满足尾水排放标准，又能避免添加化学品的二次污染？

林茂苍代表当地企业与环保局进行了沟通，了解到企业面临的实际困境后，环保局开始鼓励企业尝试更多的资源化利用方式。

比如，尝试做有机肥的，还有另一家在武夷山脚下、全球最大的鳗鱼养殖企业。该企业采用了丹麦进口的水循环设备，每个养殖池配一套循环水设备，造价上千万。此外，为了达到尾水排放标准，他们正在建设一个更高标准的污水处理厂，投资高达几千万，其处理能力相当于一个县级污水处理厂。

该企业的有机肥达到了检测标准，可以售卖给周边的农田。相比于林茂苍的尝试，他们添加了大量的干料（秸秆、蘑菇渣等）进行堆肥，以降低金属元素的含量。这算是一个成功的尝试，但是这种高成本的投入很难推广给更多企业，尤其是数量众多的中小规模企业。

用鳗鱼尾水处理物进行堆肥的堆肥厂 图 Jing

再如，福州有一个资源化利用的试点，尝试用尾水进行农田或山林灌溉。一些企业认为，这个方案不容易实施，首先要说服农民接受，这个工作，企业不好做，需要政府协调；其次建造排污管道需要投入成本，后期还会产生电费和维护费用；最后，灌溉用的尾水如何检测，尚没有达成共识的方案。

在我们走访一家小规模鳗鱼养殖企业时，企业主提到，2025年夏天，由于长期干旱，村里的农民来找他们沟通，能否用养殖尾水灌溉农田。他们给村里提供了一些用水，结果执法部门上门来调查，认为他们在偷排尾水。这家企业老板认为，如果要用养殖尾水灌溉农田，最好还是用没有添加化学品处理的水，里面只有粪便。如果用环保设备处理过的尾水，不仅营养成分变少了，还可能有其他化学残留。

在产业升级转型的过程中，中小企业很容易被淘汰。林茂苍认为，能让企业存活下去的一个方向是做研发，用知识和技术解决问题。

就好比面对虫害问题，用药是最简单的，但会带来食品安全隐患，也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多年前，林茂苍曾解决过一个虫害问题，他查阅文献发现，这个虫子如果两三天内没食物，就死了，于是他做了一个蓄水池，把水放几天再用，之后就没有那个虫害问题了。

而让企业可持续发展的另一个方向，是向自然学习。

鳗鱼“奶粉”让资源循环起来

世界是一个荒谬的地方，充满了矛盾和存在的困惑。但只有拥有目标的人才可能找到意义。——《鳗鱼的旅行》

此刻，林茂苍的目标是实现鳗鱼养殖的资源化利用循环体系。有机肥失败后，林茂苍陷入了困境，虽然环保达标了，但含化学品的淤泥怎么处理仍然无解。

一次，林茂苍在尾水沉淀池的角落里看到了几条红虫。他突然闪现出一个想法，能不能用鳗鱼粪便去饲养红虫？

红虫是鳗鱼苗的食物，刚刚买回来的玻璃鳗无法进食饲料，只能吃红虫。林茂苍有个形象的比喻，红虫之于鳗鱼，就像婴儿只能喝奶。鳗鱼苗要吃三个月的红虫，“断奶”后才开始吃饲料。

林茂苍的养鳗场里也养了一些鸡，它们吃厨房的厨余，以及死去的鳗鱼，是自然的一种循环 图 Jing

实际上，“鱼菜共生”是一种传统农业方式，用鱼粪当蔬菜的肥料，将水产养殖和水耕栽培结合为互利共生的生态系统。类似的还有鸭稻共生系统。

“大自然里，一切都是循环的。几千年来，粪便就是肥料，我要让鳗鱼粪便也循环起来。”林茂苍对自己的想法还是很有信心的。

每年林茂苍要购买价值几十万的红虫喂给鳗鱼苗，而且2025年红虫的价格也涨了。如果用鳗鱼养殖尾水处理的最后产物去饲养红虫，不仅解决了尾水排放的问题，还省下了红虫购买的成本。

如果红虫饲养能运转起来，还可以用红虫来喂养个头小的“三类苗”，它们是日常饲养中抢不到食物的弱者，就像给成年人喝奶一样，红虫可以给它们加强营养。

实际上，红虫在市场上的需求量并不小，除了做鳗鱼的饵料，还用于喂养其他水产养殖鱼，此外还是观赏鱼和钓鱼的饵料。目前，饲养红虫通常使用家禽粪便，容易产生异味和卫生问题，受到严格的监管，甚至在某些地方成了地下产业。这或许是红虫涨价的一个原因。

山里的红虫养殖厂 图 Jing

我们跟随林茂苍走访了一家山里的红虫养殖厂，这里像梯田一样，层层叠叠的台地是红虫“养殖田”，在靠近路的角落里有个粪坑，里面储存着山下村里的猪粪鸭粪。

林茂苍说，小时候农村的厕所里都是红虫，在自然界中，红虫常常出现在污水中，它们是有机废弃物的分解者。红虫养殖厂老板说，小时候村里的粪池就在路边，里面可以养红虫，特别臭。所以，他们在山里养殖，不会影响到其他居民。

在林茂苍看来，鳗鱼粪便是比家禽粪便更好的红虫饲料。一方面，鳗鱼粪便没有家禽粪便那么臭，因为鱼类粪便的臭素含量低；另一方面，鳗鱼粪便的有机营养成分更高，且没有其他化学和金属残留物。林茂苍感觉这肯定是对的方向，但是他需要做实验，还需要数据来证明。于是，他找到了翟少伟合作。

翟少伟认为：“从理论上讲，用鳗鱼粪便养殖红虫是没问题的，而且技术不难。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没人尝试过。我觉得肯定会成功，只不过需要时间来测试和调整，找到最合适的量。”他指出，如果这条路走得通，不仅可以推广给其他鳗鱼企业，也有潜力推广到其他水产养殖业。

在跟多位专家沟通后，环保局批准林茂苍做红虫养殖厂的实验。2025年下半年，林茂苍开始着手建造红虫养殖厂，开启了为期三年的实验。

在他的构想里，基于之前研发的尾水处理系统和循环水养殖系统，再加上红虫养殖厂消纳粪便，以及尾水灌溉周边农田和竹林，最终的尾水不仅可以达标排放，还可以基本摆脱化学品的投放。当然，一切还要看实验的最终数据。

建设中的红虫养殖厂 图 Jing

红虫非常小，比玻璃鳗小多了。我站在田边根本看不到，要蹲在地上仔细看红色区域，才能看到一群蠕动的红虫，它们像红色头发一样细。没想到这个小东西解决了大问题，成为鳗鱼养殖自我循环的关键因素。每次提到红虫，林茂苍都会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

“资源能在自己的企业里循环，这是更高境界的环保。”

十字路口的鳗鱼产业

鳗鱼消失于神秘与隐蔽之处的画面，似乎透着某种简单的美丽。这是一种积极避开人类理解的动物。——《鳗鱼的旅行》

经过近半世纪的发展，鳗鱼产业曾是中国重要的外汇产业，如今也走到了可持续转型升级的十字路口。2026年1月，我们跟随林茂苍旁听了福建省鳗业协会理事会。和林茂苍主持的南平市鳗业协会理事会一样，企业主们分享了自己面临的困境。

比如气候变化，2025年干旱时间长，导致水量变少，对水产养殖业影响不小。再如，鳗鱼价格上不去，现在的价格还没有30年前的价格高，但饲料等生产成本价格都在上涨。大家普遍认为，在宏观层面不控制产量的情况下，一条路是扩大市场，另一条路是降本增效。甚至有代表直言，“只要是能省钱的，我们都感兴趣。”

主办方邀请了几位专家，给大家分享了节能增效的技术和AI应用的方向。现场出现了非常有趣的碰撞，新技术的介绍过于专业，养鳗场老板们听得云里雾里，直接问“你就告诉我，如果我用了你的技术，要花多少钱，能给我省多少钱？”还有人说，“你们把技术在一个养鳗场里免费用一下，效果好了，我们就会考虑了。”会议时间有限，没法一一解答问题，大家纷纷加了微信日后沟通。面对AI等技术变革的冲击，这些与鳗鱼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传统养鳗场老板们不得不考虑，在不确定的市场里要怎么走下去。

本次会议也给大家指了一些方向，一个重点是从出口导向型转向“双循环”，也就是拓展国内市场。另一个重点是尾水治理，也就是企业们面临的环保困境。会上指出，目前的尾水治理存在三大问题，一是企业的运维管理不到位，导致监测数据波动；二是新技术推广应用成本较高，中小企业改造升级动力不足；三是尾水综合利用模式仍在探索阶段，生态效益与经济效益协同转化路径尚未打通。

为了回应这个问题，林茂苍应邀分享了自己的尾水资源化利用方法。这是林茂苍首次在全省层面分享自己的探索，技术背景出身的他给其他企业主提供了一些灵感，但推广到更多企业仍需要时间和数据的验证。会议结束后，我们立马赶回他的养鳗场，和翟少伟一起去采集新的样本数据。

集美大学研究人员在红虫厂采集数据 图 《一盒鳗鱼饭的价格清单》剧照

中国农科院饲料所研究员董利锋认为，饲养红虫的确是一个非常好的循环模式，既能有效提升生态效益，又能降本增效。

根据企业提供的数据，董利锋对其鳗鱼产品进行了碳足迹计算，在采用了循环水养殖系统方案和尾水处理系统后，其鳗鱼产品的碳足迹为6.27 kg CO₂/kg。其中，电力消耗是主要的碳排放源。

董利锋认为，如果企业想进一步提升减污降碳效益，比如采用清洁电力，保守估计可降低8%~15%的碳排放量。

鳗鱼的神秘，也是人类的神秘

鳗鱼的神秘，也是人类身上的神秘。独自在世界上寻找自己的位置，这也许是人类所有经验中最终极、最普遍的经验。——《鳗鱼的旅行》

蕾切尔·卡森的《海风下》

蕾切尔·卡森在《海风下》中如此描述鳗鱼的神秘：“遇到一条鳗鱼就像遇到一个去过地球最美丽、最遥远地方的人，我立刻能看到一幅生动的景象，那是鳗鱼去过的神秘地方，是我——作为人类——永远无法造访的地方。”

鳗鱼的一生就是一幅神秘而生动的景象。在自然界，鳗鱼出生于人类无法触及的深海里，半辈子生长在海洋里，半辈子生活在江河里。有意思的是，“如果鳗鱼不把繁殖后代当作自己的生活目的，它们似乎可以想活多久就活多久”。在瑞典，有一条被困在井里的鳗鱼活到了150多岁。突然有一天，它们会决定换一个方式活下去，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进行交尾，之后便死去了。

鳗鱼一旦决定要去繁殖，它们会切换到一种更神秘的状态。它们开始朝大海游去，变成银鳗。这时，鳗鱼开始发育生殖器官，鳗鱼的鱼鳍变得更长更有力。从此，它们就不用再吃东西了，胃被溶解掉，消化系统停止运转。体内满是鱼卵或鱼精的鳗鱼要游几千甚至上万公里，所有的能量从前半生积累的脂肪储备中获得。它们每天要游近50公里，这是一场人类知之甚少的苦行僧式的漫长旅行，也是一次生命的循环。

村上春树有一个理论叫鳗鱼论，鳗鱼的存在可以帮助小说建立起与读者的联系，可以去表达一些用语言很难说清楚的意思，甚至带有一种治愈疗伤的作用。对于我来说，这趟鳗鱼之旅是神秘奇特的，其中也有不少难以言说的瞬间。

当看到三滴水重量的鳗鱼苗时，我被触动了一下，它们出生在5000多公里外的深海里，而我出生在近4000公里外的西北小城，我们在那一刻遇见，似乎就是一种生命的奇迹。生命如此微小而偶然，也如此强韧而笃然。

当看到林茂苍要养殖的红虫时，我又被触动了一下，这个污秽养育出来的小东西，帮助鳗鱼苗长大，也可能是人类资源循环利用的重要一环。所有微小生命的存在，都是自然给予人类更可持续地生存下去的解药。

在这趟鳗鱼之旅中，我也在寻找一个答案。自然给人类提供了那么多，我们何以为报？在第六次物种大灭绝的当下，人类如何与自然和谐共处？

一种方式是禁令，彻底切断人类与鳗鱼的联系。《鳗鱼的旅行》的作者认为，关于鳗鱼的消亡，捕鱼业到底产生了多大影响还存在争议。在欧洲禁捕鳗鱼后，瑞典“鳗鱼海岸文化遗产协会”的网站上这样写道：“完全停止鳗鱼的捕钓意味着一种活着的文化、一种根植于当地的手工业、一种独特的饮食文化将成为历史。海边的鳗鱼棚屋将变成富人们的夏季度假别墅。再也听不到那种故事了。对鳗鱼的兴趣，以及鳗鱼，都将消失。”

这次拍摄似乎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回报的可能性。那就是在资源有限的条件下，尽可能物尽其用，让自然界的物质循环进入人类的生产生活中，这是对自然的回报，也是对人类自身延续的责任。

林茂苍的太太林丽霞在养鳗场里种了一田的菜，她非常善于循环利用，把电风扇的配件变成菜篮 图 Jing

如何理解这种回报？其实在人类社会很常见，正如林茂苍讲到的奶奶的故事：他上大学后，有一次回家，给奶奶带了一些吃的。奶奶觉得特别好吃，想让他送给一户人家。以前她挑东西卖的时候，有一次从城里回来，实在走不动了，当时这户人家给了她一些煮红薯的水。她喝完才有了力气，慢慢走回了家。

“没想到她一直记着几十年前帮过她的人，还记得那户人家要怎么走。她就是一辈子带着感恩，最后活到了96岁。”

在科技如此发达的当下，鳗鱼仍是人类唯一无法进行人工繁殖的水产养殖鱼类。两千多年来，从亚里士多德开始，科学家们一直着迷于探究鳗鱼是如何繁殖的，这曾被称为科学界的“鳗鱼问题”。

作为一种美食，鳗鱼是一种珍馐。《韩熙载夜宴图》的主人公韩熙载嗜吃鳗鱼，其厨师说“韩中书一命二鳗鲡”，史称“三大鳗鱼粉丝”之一，另外两位是苏东坡和李鸿章。达芬奇痴迷于鳗鱼的美味，据说在一个版本的《最后的晚餐》里也有鳗鱼的身影。

鳗鱼在东西方的历史和文化中都有独特的身影，它曾是伦敦一种价廉物美的工人阶级食物，也是美洲原住民“迎接”殖民者的饱腹之食，还是李时珍《本草纲目》里的药膳，更是东亚人民不可或缺的美味佳肴。

未来我们还能吃到鳗鱼饭吗？这也许是当代的“鳗鱼问题”，一盒鳗鱼饭背后可能是人类可持续发展问题的一个缩影。面对不确定的未来，不管是科技的变革，还是气候与环境的巨变，如果人类能怀揣着一颗对自然的感恩之心，才能更可持续地延续下去。这或许是“鳗鱼问题”的一个答案。

参考资料：

《鳗鱼的旅行》，[瑞典] 帕特里克•斯文松著，徐昕译，湖南文艺出版社·博集天卷2020年10月版

《鳗鱼的故事》，纪录片群创组，广东科技出版社

《福鳗如歌》，福建省鳗业协会